陆云殊被房中碳火和暖香熏得昏昏沉沉,却睡意全无,干脆起身拨开床帐,唤来对窗守着的春桃。
“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咱们王爷方回京时,瘦得不成人样,又十分惧人,但是神思还是清明的。先时有些奴婢见他一副半瘫身子,圣上也只是把他放到京郊的老院子里,想来不受待见,怠慢了他,被他打杀了不少呢,连奴婢也是才来服侍的。”
春桃压低声音,凑在陆云殊身前,悄悄说道:“听说先年多罗国来了使臣,并未提及遣子为质之事,是圣上主动把王爷送去的。王爷的生母凝妃哭求许久,反被圣上下令赐死,王爷走的时候,皇上正在泰山园中躬耕籍田,只给王爷拨了四个八九岁的小童,也没见跟着回来,想是死在那了。”
“当今圣上,果真冷心冷情啊。”
春桃的话传进陆云殊耳中,又如钢针一般刺在她心口。杀母留子,把年仅七岁的稚子送至千里之外,身边只有四个小童,无异于羊入虎口。窗外灯烛昏黄,映在红色的灯笼纸上,像极了父亲身上的血色。
一股巨大的悲怆之感涌上喉间,泛起阵阵酸楚。她猛地抬头,制止还想往下说下去的春桃。
“别说了!”声音嘶哑,把春桃吓了一跳,慌忙住嘴:“王妃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陆云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内翻腾的情绪。她疲惫地挥挥手:“不关你的事,是我太累了,你也快去睡吧。”
春桃慌忙起身,将安神香点上,缓缓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安神香地气味浓浓地在屋中漾开。陆云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被子里又闷又热,她却觉得心内一片荒凉,辗转小半个时辰才疲惫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北疆那三间破茅屋里,陆云殊与云铮云锐三人高高低低,在空旷的院子里由父亲带着扎马步。云铮年长许多,已经能耍得起长枪,云殊与云锐二人却只是一人拿一柄短刀,慢吞吞地砍院子里那只没比他们高多少的稻草人。
紧接着,耳边是延绵不绝的杀喊声、惨叫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圆乎乎的肉手抓着什么东西,被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追赶。她拼命想赶奔上去,却怎么也跟不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等那孩子跑累了跌在雪里,再一把抓过破旧衣领提起来放在马上。
“啊——”
她猛地惊叫出声,狂乱间睁开眼睛。
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室内一片昏暗,窗外灯笼将熄未熄,只有一点儿雪光透进来。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地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影中显得异常明亮,此时正定定地看着她。
是庚珩。
“啊……”
陆云殊意识还未回笼,猛然见身侧多了一人,头皮一炸,张口就要惊叫。
一只温热的手迅速捂住她的双唇,庚珩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将她完全笼罩。
陆云殊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在庚珩手中缓缓摇头,想挣开他的触碰。
庚珩却像是做梦一般,见她不再尖叫,便放下手来,将她松松揽在怀里,头搁在她的脖颈处,餍足睡下。不足一息功夫,呼吸又变得绵长安稳。
陆云殊整个人昏昏沉沉,脑袋发懵。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颈侧,身上沉甸甸的。
她就这么僵硬地躺着,窗外风雪更大了些,呼啸个不停。窗外的风雪声,和怀中男人平稳的呼吸,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感受着他的体温,竟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然天光大亮。身旁空空的,已没了那人的体温。陆云殊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中五味杂陈。
窗子半开着,扑进来阵阵冷气,院子里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
她迅速唤来春桃起身梳洗,还未开门,便听得几声哽咽叫声。
冷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独有的清新气息。庚珩见她出了门,便抬头往陆云殊怀中丢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陆云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慌忙接住了搂在怀里,定睛看时,却是一只小狗。
那狗儿还未满月,才整了两个黑豆小眼,在陆云殊怀中哽咽着哀叫。
庚珩一身碧青色长袍,坐在那架轮椅上,怀里亦抱着一只小狗,乃是园中那只黄狗生下的。两人四目相对,昨夜那些缱绻的,带着依赖的神色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仍是平常那副冷硬模样,他伸出两指抚摸狗儿身上纠结的毛发,仿佛昨夜的拥抱,都是陆云殊的一场梦。
“王爷这是做什么?”陆云殊将小狗放到地上,十分不解。
说话间,裴山自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花红柳绿站着几只鹦鹉,怀里抱着肥硕狸猫,正伸爪去够鸟笼。
“招猫逗狗罢了,王妃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