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帆布包,踉跄地挤在人群里,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可我不敢松手,生怕一不留神,这些满载着牵挂的东西就被人挤丢了。
码头的石阶又陡又滑,我一步一挪地往下走,裤脚被江边的雾气打湿。
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好不容易挤到码头出口,我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是大伯写的路线——从朝天门码头步行到菜园坝火车站,约莫一个时辰的路。
我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洒在青灰色的柏油马路上。
给来往行人的影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快些,赶在天黑前到火车站,还能省下一晚的旅馆费。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攥紧了背在背上的帆布包,迈开步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重庆比枳城热闹多了,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还有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大爷。
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勾走了神。
误了赶火车的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出远门,所有的钱都被奶奶缝在内裤的小口袋里。
每隔几步,我就忍不住伸手往□□处摸,确认钱还安稳地在里面,才松一口气。
这个举动实在有些尴尬,好几次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都红着脸低下头。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菜园坝火车站的牌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松了口气,扶着墙根歇了歇脚,赶紧去厕所从内裤里掏出买票的钱。
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晚上出发到成都的绿皮火车硬座票,攥在手里薄薄的一张。
却像是攥着通往家的钥匙。
候车室里乌烟瘴气,混杂着汗味和尿臊味。我缩在角落,把帆布包搂在怀里。
警惕地打量着周围。上一世轻信他人吃了亏,这一世我给自己立了规矩。
少说话,不搭讪。
可那硕大的帆布包实在惹眼,邻座大叔频频侧目,我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候车室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从书包里掏出奶奶煮的鸡蛋,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鸡蛋嚼在嘴里,带着奶奶的味道。这时广播里响起了检票通知。
上了火车,我找了个角落座位坐下,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人难受。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星子,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些,开始细心地观察起周围的人。
对面的中年男人穿件干净的的确良白衬衫,捧着书看得入神,
见我独自坐着,便笑着搭话。我心里一紧,赶紧装睡。
却被斜对面女人怀里孩子的哭声搅得没了法子。
我睁开眼,发现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老奶奶,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眼神像奶奶和外婆,格外慈祥。她手里捧着一捧炒花生,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是我家自己种的花生,今年收成好,炒得可香了,你尝尝,别客气。”
我红着脸推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对面的中年男人,看着我笑出了声。
他温和地劝我别太过警惕。我更加窘迫,只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偷偷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抱孩子的女人温柔和善;身旁的老奶奶更是一脸慈祥。
中年男人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挺有学问。上一世,我最羡慕的就是有学问的人。
可惜自己没机会好好读书,这一世,我想要弥补这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