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个傍晚,我放学回家,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外婆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猛地一沉。
推开门,只见父亲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母亲红着眼眶,不停地安慰着外婆。
妹妹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哥,爸说,我们要回枳城了。”
回枳城?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
“爸,你说什么?”我不敢置信地问道。
父亲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东娃,我们全家,都回枳城。”
我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我才刚刚适应县中的生活,才刚刚和林傲霜、光觉、兴平打成一片。
才刚刚看到考大学的希望,怎么就要走了?
父亲看着我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奶奶年纪大了,腿疾越来越严重,身边离不开人。我和你大伯商量过了,我辞职,带着全家回枳城,照顾你奶奶。”
辞职?
我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在九五厂的工作,虽然辛苦,却是铁饭碗。
为了回枳城,他居然连工作都不要了?
现在我算明白了,当初劝父亲争取厂里晋升的名额,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在他心里,他迟早会回枳城的。
“爸,你疯了吗?”我忍不住喊道,“工作没了,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你奶奶,只有一个。我要是不能侍奉她的余生,这辈子,都会遗憾后悔。”
我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作了酸涩。
我知道,父亲活得太累了。
前世,他就因为没能在奶奶身边尽孝,遗憾了一辈子。这一世,他是铁了心,要弥补这个遗憾。
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响。外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指着父亲,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你们不能走!我不同意!”
她的头发,比年前又白了不少,佝偻着脊背,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妈。”父亲的声音,瞬间温柔了下来,他走到外婆身边,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
“您是我妈,娃们的奶奶也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老人家孤苦伶仃地过日子。”
“可是我也需要你们啊!”外婆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世忠啊,我养了女儿一辈子,好不容易盼着你们一家安稳下来,怎么说走就要走?”
母亲也红了眼眶,她扶住外婆颤抖的身子,哽咽着说:“妈,我们也舍不得您。可那边,是世忠的亲妈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外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舍不得外婆,舍不得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舍不得光觉和兴平。
舍不得林傲霜和县中的一草一木。
可我更舍不得父亲为难。
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太重了。
我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轻轻挽住外婆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外婆,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的。放假了,我就回来看您,给您带枳城的糖糕,好不好?”
外婆看着我,泪眼婆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酸。
“东娃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可是上千里路啊,不是去县中读书,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我会的。”我用力点头,忍着眼泪,“我一定回来看您。”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我是这个家里,最能理解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