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父亲唤女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书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良久，父亲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今日，沈副官来府上了。”

闻言，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叔叔来了？可是有事？”

“是为沈傲的亲事。”颜士礼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女儿，“沈夫人前些日子提的那桩事，沈副官今日正式来探口风了。”

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强迫自己冷静：“父亲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颜士礼忽然提高了音量，“我的意思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腊八宴上，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没有意见’，如今全锦都都知道我颜士礼的女儿上赶着要嫁入沈家！可沈傲呢？他前脚去北平相亲，后脚他父亲就来提亲——蓁蓁，你告诉为父，这唱的是哪一出？！”

“老爷息怒。”大夫人适时开口，语气却满是讥诮，“三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女孩儿家面薄，当日沈夫人那样问，她不好意思拒绝也是常情。只是……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沈家这般行事，分明是没把咱们颜家放在眼里。”

颜蓁蓁闭了闭眼。她明白了——沈副官今日来，不是提亲，而是“解释”。解释沈傲为何去相亲，解释沈家为何在腊八宴后态度暧昧。而这解释，无异于当众打颜家的脸。

而大夫人，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父亲。”颜蓁蓁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出奇，“女儿当日说‘没有意见’，确是为了给沈夫人解围。沈少爷志向高远，心系家国，女儿钦佩。至于婚嫁之事，女儿从未当真，也请父亲不必当真。”

颜士礼盯着她：“你不伤心？”

“伤心？”我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苍凉，“父亲，女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婚姻也好，情爱也罢，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女儿有父亲疼爱，有栖身之所，有书可读，已比这世间大多数女子幸运。何必为了一桩未必美满的姻缘，自怨自艾？”

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大夫人都不禁侧目。

父亲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前的蓁蓁，与半年前那个躲在房里哭、见人就跑的小结巴判若两人。

“好。”良久，父亲重重叹了口气，“你能这般想，为父欣慰。沈家之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你的婚事为父会慎重考量，必不让你受委屈。”

“谢父亲。”我起身行礼，“若无事，女儿先告退了。”

走出书房时，外头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

缓步走在回梨园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自己方才的话——“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依旧风华”。

说得多么漂亮。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呢？

“三小姐留步。”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只见沈副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沈叔叔。”我敛衽行礼。

沈京西走上前，将伞倾向她，遮住飘洒的雨丝：“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蓁蓁，你……很好。”

我低头：“沈叔叔谬赞。”

“不是谬赞。”沈京西叹了口气，“傲儿那孩子……有他的苦衷。他母亲逼得紧，北洋那边的关系又错综复杂。他这次去北平，实非自愿。”

“沈叔叔不必解释。”我抬眼看着他，“沈少爷的选择，自有他的道理。蓁蓁虽愚钝，却也懂得‘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

“道不同？”沈京西苦笑，“是啊，在你眼里，傲儿大概是个瞻前顾后、被家族裹挟的懦夫吧。”

我没有否认。

沈京西看着她，忽然道：“蓁蓁，你很像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