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均匀的墨色,而是被远处安全出口标志、偶尔闪烁的故障指示灯、以及不知从哪个缝隙透进的、惨淡的城市夜光切割成破碎的、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消毒水、还有刚才激烈交火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火药与金属灼烧的焦糊气味。
沈翊背着裴煜。不是搀扶,而是真正的背负。裴煜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双臂无力地垂在他胸前,头歪靠在他颈侧,呼吸微弱而滚烫地拂过沈翊耳后的皮肤。那温度高得不正常,显然之前的剧烈运动、惊吓,以及最后那诡异的“爆发”,引发了严重的生理应激反应,很可能伴有感染或神经系统的高热。
每走一步,沈翊都能感觉到背上这副躯体的脆弱和沉重。裴煜很瘦,骨头硌得他生疼,但那失去意识的、全然依赖的重量,却压得他脊椎几乎要发出呻吟。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外两层衣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与裴煜隔着衣物传来的高热形成鲜明对比。他的体力也在急剧透支,刚才的爆发性奔跑和战斗消耗巨大,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了铅。
但他不能停。赌注已经掷下,诱饵信息应该已经生效。他必须赶在“影子”识破诡计或处理完陷阱之前,抵达“知更鸟”真正的坐标点。那坐标位于这栋庞大医疗中心另一翼的地下二层,一个标明“病理样本中转及临时冷库”的区域。选择那里作为接应点,显然“知更鸟”也考虑到了隐蔽性和非正常通道的可能性。
他尽量避开主通道和可能有监控的区域,在迷宫般的辅助通道、设备层和闲置区域穿行。凭着他优秀的空间记忆和对建筑图纸的短暂研究(在裴煜康复期间,他已将整个中心的结构牢记于心),他像一只在黑暗巢穴中穿行的鼹鼠,沉默而坚定地朝着目标移动。
途中,他几次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但显得有些混乱的脚步声和短促的通讯呼叫声,方向似乎正是他发送的假坐标——地下二层废弃医疗物资储存区。诱饵起作用了。这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也意味着,对方一旦发现扑空,会以更快的速度、更愤怒的姿态重新撒网。
快一点,再快一点。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低,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其它化学防腐剂的冰冷气味。周围越来越安静,连 HVAC 系统的嗡鸣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背上裴煜那令人心焦的、灼热的喘息。
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带有保温层的金属门,门上贴着警示标志和“授权人员进入”的标识。门边的电子锁面板闪着幽微的待机红光。
就是这里了。
沈翊将裴煜小心地靠放在门边的墙根,让他半坐半躺。裴煜依旧昏迷,眉头紧蹙,嘴唇干燥起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
沈翊迅速在腕表上输入“知更鸟”提供的单次识别码,对准电子锁面板。
“滴……验证通过。权限临时授予,有效时间五分钟。”
金属门内部传来液压装置解锁的沉闷声响,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比外面更冷冽、带着强烈消毒和冰冷金属气息的气流涌出,激得沈翊打了个寒颤。
他重新背起裴煜,侧身挤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宽敞但层高较低的空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类似大型立式冰柜的银色金属柜,上面有编号和温度显示。房间中央是几张不锈钢操作台,摆放着一些密封容器和仪器。头顶是网格状的天花板,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 LED 灯管,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冰冷而死寂。这里确实是病理样本中转区,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知更鸟”在哪里?接应呢?
沈翊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有冰冷的机器和死寂的样本柜。
他将裴煜轻轻放在一张空着的操作台上,让他平躺。裴煜接触到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沈翊立刻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套,垫在他身下,又迅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呼吸浅促,脉搏快而微弱,体温高得烫手。
“裴煜?裴煜!”沈翊轻拍他的脸颊,呼唤他,但毫无反应。
不能再拖了。
沈翊再次查看腕表,距离坐标有效时间结束还有不到三分钟。他按照“知更鸟”指令中的隐藏指示,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备用电源及环境控制系统”的金属面板前。面板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沈翊用手指沿着边缘特定位置按压、滑动。
“咔哒。”
一声轻响,面板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是向下的、更加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只有下方极远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荧光。
暗门出现的同时,沈翊佩戴的、与“知更鸟”单向联系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女声:
“沈队,请迅速通过应急通道。下方有接应。目标情况?”
“高热,昏迷,生命体征不稳定,急需医疗!”沈翊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迅速将裴煜重新抱起。暗门和楼梯太过狭窄,无法背负,他只能横抱着他。
“收到。通道内有简易急救包。保持移动,我们清除上方追踪后与你们汇合。注意,下方通道结构老旧,部分区域可能有安保遗留感应装置,谨慎通过。”
话音刚落,上方他们进来的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追兵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翊抱着裴煜,侧身挤进暗门,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身后的暗门无声关闭,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楼梯内一片漆黑,只有脚下金属踏板在承受重量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呻吟,和沈翊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声。他摸索着向下,眼睛努力适应着绝对的黑暗。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下传来了不一样的触感——似乎是混凝土或粗糙的石质地面。通道变宽了一些,但依旧低矮,他不得不微微弯腰。
他从口袋里摸出微型照明棒,折亮。幽绿色的冷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距离。通道蜿蜒向下,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水渍,头顶有老式的管道和电线槽。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与上方病理区的化学冰冷截然不同。这里似乎是医疗中心建造时遗留的、或者更早期的建筑结构,甚至可能是战时的人防工事改造而成。
“知更鸟”提到的简易急救包挂在墙壁的一个突出挂钩上。沈翊迅速取下,单手打开,里面有几支镇痛退烧针剂、强心剂、消毒包扎用品和一小瓶无菌水。他立刻给裴煜注射了一针退烧剂和强心剂,动作快速而稳定,尽管在黑暗和颠簸中极为困难。
药物注射后,裴煜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缓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高热未退。
沈翊不敢停留,抱着他,继续沿着通道前行。通道并不规则,有时需要侧身通过狭窄处,有时需要跨过地面的积水和杂物。他尽量走得平稳,减少颠簸,但怀里的重量和不断消耗的体力,让他的手臂开始麻木,脚步也开始虚浮。
微型照明棒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和前方几步。通道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从头顶或墙壁深处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安保遗留感应装置……”沈翊脑中警铃大作。他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前方地面和墙壁。果然,在一些拐角或地面杂物较少的地方,他隐约看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红外光束,或者地面有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区域(可能是压力感应板)。
他小心翼翼,时而侧身,时而匍匐,时而寻找缝隙跳跃,艰难地规避着这些可能触发警报或陷阱的装置。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精力和体力。汗水迷住了眼睛,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欲裂。
怀里的裴煜,像一块不断流失温度的冰,又像一团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焰。沈翊只能通过紧紧抱住他的力道,和低头时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微弱气息,来确认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