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
郝飒在高热和寒冷的交替中醒来。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一会儿滚烫如烙铁,一会儿冰冷如尸体。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银色的草原。
草原无边无际,草叶是半透明的银色,随着无形的风轻轻摇摆。天空是柔和的珍珠白,没有太阳,但整个空间散发着均匀的光。
她站起身,发现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冰凉,触感真实。
这不是梦。
这是灵魂深处——破晓手札里描述的地方,种子的居所。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银色的晶体,枝条像凝固的闪电,树叶是发光的水晶片。树根深扎在地下,但能看到根须是半透明的,里面流淌着银色的液体。
树根处,坐着一个小女孩。
大约七八岁,银发银瞳,穿着和郝飒同款的白袍。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正看着郝飒。
“你终于来了。”小女孩说,“我等了好久。”
郝飒走近,在女孩面前蹲下:“你是种子?”
“我叫小七。”女孩说,“是你给我起的名字——‘07号实验体’里的七。当然,议会给我起的名字是‘原型3号’,但我不喜欢。”
她站起身,很矮,只到郝飒的腰部。她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变了。”小七说,“用了两把钥匙,锁住了一部分自己。自信、喜悦……但还有五扇门没开。”
“我必须这么做。”郝飒说,“否则灵魂会崩解。”
“我知道。”小七点头,“所以我一直在帮你稳定。但时间不多了。外面的世界……古神的呼唤越来越强,白夜的仪式在加速,赵明在找你。”
她指向银色草原的远方。
在那里,草原的边缘,有一片黑暗在缓慢侵蚀。黑暗像墨汁滴进清水,所过之处,银草枯萎,土地腐化。
“那是议会留下的后门。”小七说,“通过这个,他们可以随时定位你,影响你,甚至……控制你。你之前破坏种子,只是切断了主动控制,但后门还在。”
郝飒看着那片黑暗。它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确实在靠近。
“怎么消除它?”
“彻底净化我。”小七说,“把我从‘议会制造的容器’,变回‘未诞生的收割者之心’。但这条路很难。”
她走到树下,拍了拍树干。
“你看,我是棵树。根系扎在你的灵魂里,枝叶伸向你的意识。议会改造我时,在树根里埋了他们的烙印——那些黑色的纹路。”
郝飒凑近看。果然,银色的树根深处,有暗红色的脉络在搏动,像血管里的毒血。
“净化就是把这些毒血抽出来。”小七说,“但需要能量,很多能量。你储存的那些远远不够。”
“需要多少?”
“至少七个紫色品质的灵魂。”小七说,“或者……一个金色品质的。”
紫色灵魂,是那些强大的诡异或试炼者。金色灵魂,只在传说中存在——近乎神性的纯净存在。
“我没有。”郝飒说。
“我知道。”小七笑了,笑容里有和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所以我建议你选另一条路:接纳我。”
“什么意思?”
“不净化,不剥离,而是……与我融合。”小七张开双臂,“让议会改造的部分成为你的一部分,但由你来主导。这样你立刻就能获得力量,足以对抗赵明,阻止古神。代价是……你永远无法摆脱议会的烙印,他们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通过这个后门重新控制你。”
二选一。
净化,需要几乎不可能的资源,但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融合,立刻获得力量,但埋下永恒的隐患。
郝飒沉默了。
小七走到她面前,银色的眼睛直视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能不能折中?能不能先融合,获得力量,度过眼前的危机,然后再找机会净化?”
“可以吗?”
“理论上可以。”小七说,“但实际上……融合之后,你会依赖这份力量。当你习惯了轻易收割诡异,习惯了强大的感觉,你还会愿意冒险去净化吗?净化过程很痛苦,而且可能失败,失败就是死。”
她顿了顿。
“人性就是这样。得到容易,放弃难。”
郝飒在草地上坐下。草叶冰凉,透过白袍传来。
“告诉我更多。”她说,“关于你,关于其他种子。”
小七坐在她旁边,晃着双脚。
“我们一共二十个‘原型种子’,从01到20。我是03号,但被植入到你体内时,他们重新编号为07号实验体专属。”
“其他种子呢?”
“01号在白夜体内,最完整,最强大,但也最扭曲——白夜用他的预知能力反向控制了种子,现在说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工具。02到06号,在那些培养舱里的孩子体内,处于休眠状态。08到20号……散落在各地,有的在实验体体内,有的被议会回收,有的流落到黑市。”
小七指向草原边缘的黑暗。
“那片黑暗,是所有种子共同的‘根服务器’。议会通过这个连接所有种子,监控、调整、必要时统一控制。你破坏我时,切断了我的主动连接,但被动连接还在——所以古神能感应到你,白夜能定位你。”
郝飒想起剧场地下,古神投影的呼唤。
“如果我和你融合,这个连接会怎样?”
“会加强。”小七诚实地说,“你会更容易被定位,但也……能反向感知其他种子的位置和状态。甚至,如果技术够高,你能通过这个网络影响其他实验体。”
一个念头闪过郝飒脑海。
“白夜是不是已经这么做了?”
“有可能。”小七说,“他体内的是01号,权限最高。如果他真的完全控制了种子,他可能已经反向侵入了根服务器,在监视所有人。”
所以白夜能预知,能布局,能总在关键时刻出现。
他不是靠算命,是靠作弊。
“如果我净化成功呢?”郝飒问,“连接会怎样?”
“会彻底断开。”小七说,“你会成为一个独立的、议会无法追踪的存在。但你也无法再感知其他种子,无法通过这个网络获取情报。”
又一个抉择。
情报优势,还是安全独立?
郝飒躺倒在草地上,看着珍珠白的天空。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时在孤儿院,赵明给她做“体检”,说“这是个特别的孩子”。
想起十四岁被欺负,她告诉自己“要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想起第一次面对诡异时的恐惧,和之后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
想起铁面人、影燎、破晓、小镰、红雀、墓碑、影子……这些本不该成为同伴的人。
想起老街区那些即将被献祭的普通人。
“如果我选择融合,”她轻声说,“我能救他们吗?”
“机会更大。”小七说,“但不敢保证。”
“如果我选择净化呢?”
“你需要先找到七个紫色灵魂,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到那时,他们早就死了。”
时间。
永远不够的时间。
郝飒闭上眼睛。
这时,草原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东西在撞击这个空间的“边界”。银色的天空出现裂纹,像玻璃被敲击。裂纹蔓延,从里面能看到外界的景象:
安全屋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身体剧烈抽搐。铁面人按住她,红雀在准备注射镇定剂。窗外,有火光和枪声——猎犬在进攻。
“他们找到你们了。”小七说,“你必须做决定了。在这里,时间流逝很慢,但也不是无限的。”
郝飒坐起身。
她看着小七,看着这棵银色的树,看着草原边缘逼近的黑暗。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融合,你能保留多少‘自我’?”
小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