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向来不喜欢“私下见人”。
在纪宅这样的地方,“私下”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立场的偏移。哪怕只是一次没有记录在系统里的会面,都足以被解读成某种站队的信号。作为新入职不久的管家,他本该比任何人都谨慎。
但这一次,他还是给自己破了例。
理由并不复杂。联姻文件里,关于艾琳娜的行程安排,被写得过于清楚了。从抵达时间、停留地点,到可公开露面的活动顺序,每一项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流程节点,精准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即将成为家族成员的人,更像是在交付一项需要准时验收的资产。
这种“清楚”,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顾瑾把会面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地点选在纪家名下的一家艺术基金会。这里对外开放,有固定访客流量,名义上是文化交流空间,实质却足够安静、安全,也不会引起多余的猜测。
公开、合理、没有任何私人意味。
他没有以“纪浩然的管家”身份出现,而是用了一个更中性的头衔,纪家事务协调人。这个身份足够模糊,也足够合法,既不代表个人,也不直接代表某一位继承人。
艾琳娜比他预想中要年轻。
二十出头的年纪,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乱,妆容克制,坐姿标准,连手放在桌上的角度都挑不出错处。那是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端庄,几乎成为本能。
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不是天真,也不是热络,而是一种对局势有着清晰认知的冷静。这种清醒,往往出现在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权”的人身上。
“顾先生。”她率先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有些意外,会是你来见我。”
顾瑾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铺垫。他很清楚,这种场合,任何形式的客套都会被误解成试探。
“我不是代表纪浩然。”他说得直接。
这句话落下时,艾琳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表情依旧得体,但眼神明显多了一分警惕。
“那你是代表谁?”她问。
“我代表纪家的风险评估。”顾瑾语气平稳,“以及你本人。”
这一次,艾琳娜笑了。
那并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早已习惯被摆上谈判桌的反应。她显然并不意外自己被当作变量,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如此直白地承认。
“我不认为我本人,在这件事里有多少分量。”她淡淡地说。
顾瑾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试图安抚。他只是把一份准备好的资料推到她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这是你们家族三年前,在东欧的一次失败并购。”他说。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变化很短,却逃不过顾瑾的视线。
“这件事是丑闻。”她抬头,语气压低了一点,“已经被封存了。”
“但没有被解决。”顾瑾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债务结构还在,资产流向还在,只是换了一层壳。账面上看似安全,实质却一直在消耗现金流。”
他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和你现在这场联姻,很像。”
这一次,空气明显沉了下来。
艾琳娜没有立刻翻开资料,而是抬头直视顾瑾。那目光不再只是礼貌性的应对,而是带着真正的审视。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顾瑾语气依旧克制,却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是否清楚,这场婚姻的真正目的。”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判断“承认”的风险。
“我知道。”她最终开口,“他们需要纪家的隐性资产,用来填补家族资金缺口,也用来重组现有结构。”
顾瑾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那你愿意吗?”他问。
这是一个并不体面的问法,也不符合任何社交礼仪。但在谈判里,越是不体面的提问,往往越接近真相。
艾琳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
“我不愿意。”她说,“但我没有筹码。”
“现在有了。”顾瑾回答。
这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只是一个冷静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