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暗恋一个人,能从他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夸赞属于最高层次的荣耀吧。那种喜悦不亚于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突然发现绿洲。
每当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去食堂吃饭,时凝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她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铅笔一支支地排列整齐,课本按照大小顺序叠放,连橡皮擦都要摆在笔袋的特定位置。
这一切只是为了等待人群散去。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在世界上隐形。她在女生中不算矮,但她总是微微弓着背,像是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她的避难所有两个: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和一本画画本。
日记本是淡紫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细碎的星辰图案。时凝却视若珍宝,因为里面记载了很多她的心事,也包括烦恼。在日记里,她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情绪倾泻于笔端。
她一直把日记本当成她的好朋友。
而画画时,她能够创造一个比现实更美好的世界——那里的天空永远湛蓝,阳光永远温暖,每个人都带着笑意。画纸是她唯一的领地,在这里她可以主宰一切,安排每一处阴影与光亮。
——因为她无法改变现实。
父母在她十岁时离异,争吵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跟着母亲生活,但母亲忙于工作和小她五岁的弟弟,几乎无暇顾及她内心深处的波澜。父亲组建了新家庭,每月见一次面,除了问问成绩,便再无更多交流。家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温暖的港湾,而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躲避的地方。她习惯了在餐桌上沉默,习惯了在深夜听着母亲的抱怨而假装入睡。
周五的美术课上,美术老师宣布要选出最好的作品在学校艺术长廊展出。
“这次的主题是‘我眼中的世界’,”美术老师继续说道,“希望大家能够真诚地表达自己。”
时凝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
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灰暗,孤独,但似乎也有一束光可以照亮着部分阴暗的角落。
接下来的周日,时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关于画画,她总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她的脑中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画面”。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路。她想起沈浚南的身影,既模糊又清晰。
她画了一片黑夜,夜空中有繁星点点,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背对观者的女孩,正仰望着星空。周围又有无数双眼睛镶嵌在女孩周围,有漂亮的、可怖的。最特别的是,她用了银色的颜料点缀星空,让整幅画在光线下会微微闪光,仿佛星星真的在闪烁。
周一时,老师接过她的画,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兴许是因为父母管教她的方式有所不同——对于她的创造能力,远不如管教她的学习能力那般严格。在她零碎的记忆里,唯有当她怯生生地捧着自己的画作走到父母面前时,才能换来他们难得一见的笑容和竖起的大拇指。也只有在美术课上,她才能持续地感受到来自外界的认可。
美术老师总是温柔地举起她的画展示给所有人,用鼓励的语气告诉她哪里用色大胆,哪里构图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