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阿秀的目光牢牢锁定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是我一个人去。你,必须留在这里。我一个人,目标小,动作轻,更容易利用那个盲区渗透进去。我的任务是,尽可能摸清楚盼盼姑娘被关押的具体位置,评估守卫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机会合适,我会尝试直接把她带出来。如果情况不对,敌人守卫森严,或者有突发状况,我也可以凭借一个人的灵活性,立刻撤退,不至于被拖累。”
“不行!绝对不行!”商细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对,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那里面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跟你一起去!至少……至少我可以在外面制造点动静,帮你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或者……”
“你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制造动静?怎么吸引注意力?蹒跚着走出去,然后立刻被乱枪打死吗?那叫送死,不叫帮忙!”阿秀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因时间紧迫而产生的急躁,“商细眉!你给我清醒一点!现在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你想救盼盼姑娘,想让她活着离开那个鬼地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我的安排!保存好你自己,别成为额外的负担和累赘,就是对她、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如果我运气不好,没能回来……”她的声音到这里,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掠过她的眼底,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你至少还能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或许……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还有别的机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将最坏结果都冷静考量进去的决绝,以及那份隐藏在坚硬外壳之下、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托付,商细眉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沾湿的棉花死死堵住,还想再争辩,还想再坚持,但在阿秀那坚定到近乎冷酷、不容丝毫动摇的目光的逼视下,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合时宜。他知道,阿秀此刻做出的,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智、也是唯一具备一丝成功可能性的方案。他这副伤痕累累、举步维艰的躯体,此刻确实只是一个巨大的、会拖慢速度、会暴露行踪、会导致全盘皆输的负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痛恨自己此刻的孱弱与无能,痛恨这该死的、如同诅咒般的脚伤,更痛恨这步步紧逼、如同无形囚笼般令人窒息的残酷命运。
“……好。”他终于从紧咬的牙关深处,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挤出了这个沉重无比的字眼。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屈辱、无奈和一种锥心的痛楚。“你……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如果……如果事不可为……风险太大……就放弃,先……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回来。”他几乎是在哀求。
阿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行动前的绝对专注与冷静。她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这里,记住,无论听到下面传来什么动静,哪怕是枪声、喊杀声,只要不是我发出的特定信号,你都绝对不能出来!老老实实待到天亮!如果……如果到了天亮时分,我和盼盼姑娘……都没有回来……”她的话再次停顿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仿佛那个结局过于沉重,无法轻易宣之于口。她只是动作利落地将自己腰间那把唯一的、贴身珍藏的、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匕首,连带着简陋的皮鞘,一把塞进了商细眉冰冷颤抖的手里,“这个,你留着。以防万一。”
然后,她不再有任何迟疑留恋。她最后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全身,将身上所有可能因行动而发出轻微声响的物件——衣角、裤腿、散乱的发丝——都牢牢固定好。她的目光最后一次,如同最精准的测量仪般,快速扫过下方那片被黑暗与危险笼罩的驿站废墟,仿佛要将每一寸地形、每一个光影变化都刻入脑中。随即,她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如同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迅捷地钻出了山洞,几个起落间,便已彻底消失在下方那片更加浓重、更加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之中,再也寻觅不到丝毫踪迹。
商细眉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这突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寂静、也无比冰冷彻骨的山洞之中。手中,紧紧握着那把还残留着阿秀一丝微弱体温的匕首。冰冷坚硬的刀柄,硌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心,那触感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仿佛是他与外界、与希望、与同伴之间,最后一丝脆弱而冰冷的连接。山洞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死寂黑夜,那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躁动不安的、嗜血的杀机;山洞之内,是他自己那沉重如擂鼓、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以及那因为极度恐惧和担忧而几乎凝滞、每一次吸入都带着刺痛感的呼吸。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静止状态以保存体力,但脑海中各种可怕的、不受控制的想象与画面,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根本无法阻挡。阿秀她能成功吗?她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创造奇迹吗?沈盼盼……她还活着吗?是否安然无恙?驿站里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是某个大军阀麾下见不得光的私兵?还是……与南京方面、与徐明章有着某种隐秘关联的势力?那诡异的、能号令那支神秘武装的哨音……徐明章那张阴险狡诈的脸……这一切看似混乱线索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庞大而黑暗的阴谋蛛网?
时间,在这极致的等待与煎熬中,被拉伸得近乎断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赤足行走,伴随着兹兹作响的焦灼与难以言喻的痛苦。他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竖起的耳朵拼命捕捉着山洞外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响——是风声穿过不同密度林木的呜咽?是夜行动物踩过落叶的窸窣?还是……远处驿站方向,那被距离和山体削弱后、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人类的微弱动静?任何一点异常的、无法立刻归类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捏紧,瞬间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
不知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等待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半个时辰,也许漫长得如同度过了整个寒冬,就在商细眉的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像一根过度拉伸的弓弦般骤然断裂之时——
“咻——啪!”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但绝对不属于自然界任何正常声响的动静,猛地从下方驿站的方向,隐隐约约地、穿透夜风的干扰传了过来!那声音,像是某种小巧而坚硬的物体,被人用极快的速度和巧妙的角度投掷出去,然后轻轻地、准确地撞击在某处木质窗棂或者门板上的声音!
商细眉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几乎要炸裂开来的疯狂速度疯狂搏动起来!是阿秀!是她发出的得手信号?还是……她在行动中不慎弄出的、暴露行踪的声响?!亦或是……驿站里的人,发现了什么异常,在进行试探性的警示?!
他死死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双耳之上,紧张万分地等待着、期盼着、也恐惧着后续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是约定好的第二声信号?是阿秀迅速撤离时衣袂带起的风声?还是……敌人被惊动后爆发的厉声喝问与密集枪声?!
然而,接下来降临的,却是一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都要彻底、都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绝对的、万籁俱寂的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连同下方那座刚刚还隐约有些许人声的驿站废墟,以及周围整片广袤而黑暗的山林,都在那一刻,被一只来自幽冥的、冰冷而无形的遮天巨手,瞬间、彻底地扼住了喉咙,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连驿站里原本那断断续续、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压抑交谈声和细微的脚步声,都完全、彻底地消失了。
一种极其强烈、几乎化为实质的不祥预感,如同一条早已潜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冰冷毒蛇,带着致命的寒气,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缠绕上了商细眉的脖颈,并且开始一点点地……收紧。
阿秀……
她……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