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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风玉露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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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至恨汝,亦至爱汝。恨汝算计入骨,爱汝铭心刻魂。若此生重来,仍愿遇汝,仍愿恨汝,仍愿……”

念到这里,她卡住了。后面的字迹忽然模糊起来,像被水渍晕开。她急急地去辨认,却怎么也看不清。台下学生开始骚动,有人问:“老师,后面是什么?您念完啊。”

她想说我不知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然后场景忽然转换。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前,柜子里陈列着一顶凤冠,金珠蒙尘,流苏断裂。旁边标签上写着:“武昭帝为宁安公主所造,终其一生未立后,此冠空置。”

武昭帝?宁安公主?

她茫然地转头,看见展柜另一侧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红衣似火,眉眼含笑,正是她自己的脸。而画像旁,是一封展开的信,玻璃反光,她只瞥见最后一行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鸳老师?”有人拍她的肩。

鸳祁芷猛地惊醒,坐起身,冷汗湿透了里衣。

屋内烛火将尽,光线昏暗。她喘息着,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那顶凤冠,那幅画像,那封信……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喃喃重复。这是曹植《七哀诗》里的句子,她教过的。下一句是“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细密的蛛网,悄悄缠上心头。

窗外传来鸡鸣。天将破晓。

映雪和阿萝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捧着今日要穿的嫁衣和首饰。看见鸳祁芷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映雪吓了一跳:“公主可是没睡好?脸色这般差。”

“做了个梦罢了。”鸳祁芷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点寒意让她清醒了些,“无妨,梳妆吧。”

今日,是她嫁给影恋琛的日子。

也是她正式踏上“归乡之路”的第一步。

铜镜再次被摆到面前。侍女们开始为她梳头,上妆,一层层穿上那身繁复的嫁衣。鸳祁芷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华服珠翠包裹,变成另一个全然陌生的、精致的人偶。

最后,那顶九凤衔珠冠,再次戴到了她的头上。

这一次,她没有说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看着那个即将成为冠军侯夫人的女子,轻声说:

“鸳祁芷,记住你要什么。”

窗外,天光渐亮。雪后初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覆雪的天渊城上,一片澄明。

驿馆外已传来礼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映雪为她盖上了红盖头。视线被遮蔽的刹那,鸳祁芷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左手腕内侧的胎记。

那里,一片温热。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个遥远的约定,正在时光的另一端,悄然苏醒。

而此刻,冠军侯府门前,影恋琛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马上,面容冷峻如常。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她望着驿馆的方向,望着那顶渐行渐近的花轿,心中无喜无悲。

不过是,又一场需要敷衍的戏。

锣鼓喧天,喜乐盈耳。两支队伍在长街中央交汇,红绸漫天,围观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花轿停下。喜娘高声唱礼。

影恋琛下马,走到轿前。按照礼制,她需要踢轿门,引新娘下轿。她抬起脚,靴尖在轿帘前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

轿帘掀开。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

影恋琛握住那只手。触感微凉,柔软,却在触碰的瞬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她蹙了蹙眉,压下那点异样,牵着那只手,将人引下轿。

盖头遮面,看不见面容。只能看见一身如火嫁衣,和那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凤冠。

两人并肩站在侯府门前,听着礼官高声念着冗长的祝词。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泾渭分明。

鸳祁芷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见身侧人红色的衣摆,和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纹,是麒麟踏云的图案。

这就是影恋琛。她未来名义上的妻子,她回家路上最重要的踏脚石。

她微微收紧手指,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而影恋琛,也感觉到掌中那只手的细微颤抖。是紧张?还是恐惧?

她不着痕迹地松了松力道,目光却更冷了几分。

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礼官唱到“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隔着鲜红的盖头,鸳祁芷能模糊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分明。而影恋琛,只能看见一片刺目的红。

她们同时弯腰,行礼。

额头在空气中,几乎相触。却又在最后一刻,各自退开。

礼成。

欢呼声再次响起。影恋琛牵着鸳祁芷的手,转身,走进侯府大门。门槛很高,鸳祁芷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过去。

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她左手腕内侧的胎记,忽然灼烫起来。

像一团火,在皮肤下燃烧。

她脚步一滞。

影恋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侧头:“怎么?”

“……无事。”鸳祁芷稳住声音,“只是,裙摆有些重。”

影恋琛没再问,只是手上的力道,似乎又松了一分。

两人踏进侯府。庭院深深,红绸挂满廊檐,却掩不住这府邸本身冷硬肃杀的气息。没有寻常人家的温馨,倒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军营。

一路无言,直到喜房。

喜娘和侍女们忙忙碌碌,说着吉祥话,撒着花生红枣。影恋琛按礼制,用玉如意挑开了鸳祁芷的盖头。

盖头滑落的瞬间,四目相对。

鸳祁芷抬眸,第一次看清了影恋琛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烛火中格外清晰。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淬着冰,又像是藏着某种极深的、燃烧过的灰烬。

那是一双见过血与火的眼睛。也是一双,此刻写满疏离与冷淡的眼睛。

影恋琛也在看她。

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唇上一点朱红,衬得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可最让影恋琛在意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像藏着一整个寂静的夜空。

很美。却也,很遥远。

像一幅精致的画,看着近在咫尺,实则隔了千山万水。

喜娘还在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影恋琛却已收回目光,转身:“前厅还有宾客,你且在此歇息。”

说罢,径直离去。红袍翻飞,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鸳祁芷,和两个候在一旁的侍女。

映雪上前,轻声问:“公主,可要卸妆更衣?”

鸳祁芷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看见影恋琛远去的背影,挺直,孤绝,很快消失在廊檐转角。

她回身,看向铜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的自己。

第一场戏,落幕了。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她抬手,指尖拂过左手腕。胎记依旧温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像是在预示着,这条回家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前厅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热闹,却与她无关。

鸳祁芷坐到妆台前,开始自己拆卸头上的凤冠。金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映雪想帮忙,却被她抬手制止。

“我自己来。”

她需要这点时间,整理思绪,巩固决心。

镜中女子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梦里的那封信,想起那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她是鸳祁芷。一个来自现代的,一心只想回家的,烂人。

而影恋琛,是她回家的阶梯。

仅此而已。

凤冠被取下,放在妆台上。金辉流转,华美,却也冰冷。

鸳祁芷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好了,”她轻声说,“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落,照亮了这座陌生的侯府,也照亮了,两个注定要纠缠不清的灵魂,在这历史长河中,悄然交汇的起点。

而远方,北境的风,正卷着积雪,呼啸而过。

像某种低语,又像某种,无人听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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