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大氅,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是影恋琛。
鸳祁芷脚步顿住,不知该进该退。
影恋琛却似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雪夜中,她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儿?”她声音有些哑,是喝了酒的缘故。
“睡不着。”鸳祁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土坡上积雪未扫,冰冷透骨,她却没在意。
影恋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将酒壶递过去:“喝吗?”
鸳祁芷犹豫了一瞬,接过。酒壶是军中常见的粗陶壶,入手温热。她仰头抿了一口——是烈酒,辛辣呛喉,烧得她咳嗽起来。
影恋琛接过酒壶,又灌了一大口:“北境的烧刀子,你们北溟女子喝不惯。”
“确实烈。”鸳祁芷擦去眼角呛出的泪。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和漫天飘落的雪。谁也没说话,可气氛却莫名地……不尴尬。
良久,影恋琛忽然开口:“粮仓被烧,七成粮食没了。这个冬天,难熬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鸳祁芷却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还能……从别处调粮吗?”她轻声问。
“难。”影恋琛摇头,“朝廷拨粮,层层盘剥,到北境已所剩无几。往年还能靠当地百姓接济些,可今年雪大,百姓自己都难熬。”
她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更低:“我答应过他们,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他们挨饿受冻。”
可如今,粮仓在她眼皮底下被烧了。
她没说完,可鸳祁芷听懂了。
这位总是冷硬如铁的冠军侯,此刻坐在这里,对着风雪独饮,是在自责,是在懊恼,是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信任她的将士。
鸳祁芷看着她的侧脸。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泪。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侯爷。”她开口,声音很轻,“妾身……有法子。”
影恋琛转过头看她:“什么法子?”
“妾身从北溟带来的嫁妆。”鸳祁芷缓缓道,“十箱白银,十箱黄金,还有丝绸、瓷器、珠宝若干。若取其中六成,换成粮食布匹,应能解燃眉之急。”
影恋琛愣住了。
她确实忘了——鸳祁芷是北溟公主,即使再不受宠,和亲的嫁妆也是按最高规格备的。那些金银珠宝,足够养活一支军队数月。
可那是她的嫁妆。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倚仗。
“你……愿意?”影恋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愿意。”鸳祁芷点头,“金银珠宝是死物,填不饱肚子,也暖不了身子。若能换成粮食布匹,让将士们熬过这个冬天,便值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影恋琛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雪花在两人之间飘落,无声无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释然又感动的笑。
“夫人。”她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本侯代北境三万将士,谢过夫人。”
夫人。
不是“你”,不是“宁安”,不是“鸳氏”。
是夫人。
鸳祁芷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侯爷言重了。妾身既嫁入侯府,便是侯爷的人。侯爷的将士,便是妾身的将士。”
这话她说过多遍,可这一次,却莫名地……多了几分真意。
影恋琛没再说话,只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后她站起身,抖落肩头积雪,朝鸳祁芷伸出手。
“雪大了,回去吧。”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指节分明,还沾着酒壶的温热。
鸳祁芷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
影恋琛将她拉起,两人的手在空中短暂相握,又很快松开。可那瞬间的温热,却残留在了掌心。
“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都城取嫁妆。”影恋琛道,“速去速回。”
“是。”
两人并肩走回营地。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发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路过粮仓废墟时,影恋琛停住了脚步。焦黑的木料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几个值守的士兵看见她,连忙行礼。
“侯爷。”
影恋琛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许久,缓缓道:“再忍几日。粮食,很快会有的。”
士兵们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影恋琛的声音坚定,“本侯答应你们。”
士兵们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灿烂。
鸳祁芷站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一下。
回到营帐前,影恋琛停下脚步,看向鸳祁芷。
雪夜里,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夫人。”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风雪更轻,“多谢。”
说罢,她转身,朝主营帐走去。墨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背影挺直,重新变回了那个坚不可摧的冠军侯。
可鸳祁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掀帘入帐,映雪已睡了。她走到案前,看着那面山河镜。
镜面蒙尘,映不出任何异象。
可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却还在耳边回响。
她摇摇头,将镜子收好。
不想了。
先解决眼前的事。
先……帮那些将士,熬过这个冬天。
至于回家——
她看向帐外风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路还长。
她可以等。
翌日清晨,天未亮。
鸳祁芷起身时,影恋琛已派了一队亲兵候在帐外。带队的是李副将,他见了鸳祁芷,咧嘴一笑,恭敬行礼:“夫人,侯爷吩咐,末将护送您回都城。”
“有劳李将军。”鸳祁芷颔首。
马车已备好,她上了车。车轮碾过积雪,驶出营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影恋琛站在营门高台上,墨氅在晨风中扬起。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鸳祁芷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怀里,山河镜安安静静。
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根。
她知道,这一去一回,再回来时,她和影恋琛之间,将不再是冰冷的政治联姻,不再是互相算计的陌路人。
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深刻,也更危险的关系。
马车驶远,消失在风雪中。
影恋琛站在高台上,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侯爷,”身边参军低声道,“夫人她……真是难得。”
“嗯。”影恋琛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是啊。”
难得。
也……珍贵。
她转身,走下高台。
风雪中,她的脚步,比往日更坚定。
因为知道,有人在为她,为她的将士,奔波。
因为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