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祁芷心头一凛。
“我不会告诉陛下,镜子在你这里。”影恋琛继续道,“但你要自己保护好。若有一日,它给你带来灾祸……”
她没说完,但鸳祁芷听懂了。
若有一日,这镜子暴露了,她不会保她。
也不能保她。
因为那时,保她,就是与皇帝为敌,与整个大晟为敌。
“妾身明白。”鸳祁芷垂下眼帘,“谢侯爷……不追究。”
影恋琛没说话,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覆雪的营地。阳光刺目,雪地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良久,她忽然开口:“那日温泉,你说你在找镜子。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只是想看看’。”
她转过身,看向鸳祁芷:“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只是想看看’。你是非找到不可。”
鸳祁芷沉默。
“所以,”影恋琛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你嫁给我,来北境,去黑山——都是为了这面镜子,对吗?”
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残忍。
鸳祁芷握紧手中的镜子,指尖发白。
她可以撒谎,可以否认,可以像之前那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看着影恋琛那双眼睛——那双此刻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忽然,不想撒谎了。
“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是为了这面镜子。”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影恋琛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良久,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释然。
“果然。”她低声道,“我早该想到的。一个北溟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一面古镜这么执着?怎么会愿意拿出全部嫁妆,换将士们的粮草?怎么会……”
她顿了顿,没说完。
可鸳祁芷知道她想说什么——怎么会,对她这个被迫娶她的将军,生出半点真心?
都是假的。
都是算计。
都是为了那面镜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些教字、缝衣、救治伤兵,不全是为了算计;想说拿出嫁妆换粮,不全是为了获取信任。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侯爷……”她张了张嘴。
“不必解释。”影恋琛打断她,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各取所需罢了。你要镜子,我要……一个能让陛下安心的‘妻子’。”
她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不再看鸳祁芷:“你回去吧。镜子的事,我会保密。但以后——”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逐客令。
鸳祁芷站起身,握着镜子,转身朝帐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侯爷。”
影恋琛抬眼。
“那日在黑山,我说镜子丢了,是骗你的。”鸳祁芷轻声道,“但我找到它时,心里想的,不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顿了顿,看着影恋琛的眼睛:“我想的是——‘等将士们有了粮食,等这个冬天过去,我再……’”
她没说完,掀帘而出。
帐内,影恋琛僵坐在案后,手中的军报,许久未翻一页。
窗外阳光刺目,雪地白得晃眼。
而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
却……空落落的。
鸳祁芷走回自己营帐的路上,脚步沉重。
她不该说那些话的。不该在影恋琛已经看穿一切的时候,还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见影恋琛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时,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塌了一块。
回到营帐,映雪正在收拾床铺,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侯爷……”
“没事。”鸳祁芷摇头,走到案前坐下,将山河镜放在桌上。
镜子静静躺着,蒙尘的镜面映不出任何光彩。
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很累。
为了这面镜子,她穿越三年,苦苦寻找;为了这面镜子,她嫁给不爱的人,来到这苦寒之地;为了这面镜子,她撒谎、算计、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家的路,还很长。
而这条路上,又多了一个……她不想伤害,却已经伤害了的人。
帐外传来将士们的笑声,是领到新棉衣的欢喜。
帐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
可鸳祁芷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冷得像外面的雪。
她拿起镜子,贴在左手腕胎记上。
镜子冰凉,胎记温热。
像两个极端,却在她身上,诡异共存。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低声问。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帐外风声,呼啸而过。
像某种遥远的呼唤,也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鸳祁芷没去伤兵营,也没去教字,只待在帐中,看着那面镜子,发呆。
黄昏时分,李副将来报,说陛下明日要启程回都,今夜在主营帐设宴,为陛下饯行。
“侯爷让夫人也去。”李副将说,眼神有些复杂,“说……陛下想见见您。”
鸳祁芷心下一沉。
皇帝想见她,绝不会只是“见见”这么简单。
是为了镜子?还是为了……试探影恋琛?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知道了。”她点头,“我会准时到。”
李副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鸳祁芷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
她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色泽艳红,点亮了整张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就像那日大婚,她也是这样,涂上胭脂,去见那个被迫娶她的人。
如今,又要涂上胭脂,去见那个……想要她性命的人。
真是讽刺。
她放下胭脂,闭上眼。
脑海里,是影恋琛那双失望的眼睛。
是那句“各取所需罢了”。
是那声……冰冷的“夫人”。
心脏又疼了一下。
她按住心口,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还有路要走。
还有家要回。
至于影恋琛……
她睁开眼,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
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荒唐的,短暂的,注定要醒的梦。
而今晚这场宴,或许就是……梦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