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吗?
还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她闭上眼,将镜子贴在胸口。
“影恋琛……”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祈祷,也像在告别。
帐外,漠北的风雪,正越刮越猛。
千里之外,北境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长案上铺着漠北舆图,山川河流、草原戈壁,一一标注。帐中站着十余人,皆是各军主将、副将、参军,个个身着甲胄,神色凝重。
影恋琛坐在主位。
她今日未着墨色,换了一身白盔白甲。
甲是精钢锻造,线条冷硬,在帐内火把照耀下泛着寒光;盔是银白色,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而脸上,戴着一张罗刹面具——青面獠牙,狰狞可怖,遮住了她全部面容。
这是她出征时的装扮。白甲罗刹,漠北鬼将——匈奴人闻之色变的噩梦。
此刻,她坐在那里,即使不说话,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也足以让帐内众将屏息。
“各部兵马,已集结完毕。”李副将上前禀报,“幽州军五万,由张都督统领,驻扎东侧;并州军五万,刘都督统领,驻扎西侧;凉州军五万,马都督统领,驻守南翼。北境残部三万,由末将暂领。飞丘军二十万,主力已抵达黑山以北三十里,前锋三万,由飞丘军主将赵锋统领,随时可出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潜入漠北的斥候回报,陛下和夫人……被囚于匈奴王庭。陛下关在水牢,夫人软禁在毡帐。匈奴大汗已下令,三日后……当众处决夫人,祭旗。”
“处决”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影恋琛心里。
她握紧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三日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冰冷,“那便在三日内,踏平王庭。”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三日内,踏平匈奴王庭?
漠北八百里,风雪阻路,匈奴骑兵神出鬼没,王庭更有重兵把守——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侯爷,”东侧的张都督忍不住开口,“三日内赶到王庭已属不易,还要攻破王庭……是否太过冒险?”
影恋琛抬眼看他。
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刀。
张都督心头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末将以为,当稳扎稳打,先救陛下……”
“陛下要救,夫人也要救。”影恋琛打断他,“三日内,必须攻破王庭。”
“侯爷!”张都督提高声音,“您这是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这话一出,帐内霎时死寂。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偷眼看向影恋琛。
后者缓缓站起身。
白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罗刹面具狰狞可怖。她走到张都督面前,一步一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张都督。”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为了一个女人?”
张都督冷汗涔涔,却还是梗着脖子:“末将……末将只是实话实说!侯爷身为三军统帅,当以大局为重!陛下安危关乎国本,而那北溟公主……”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人大步走进。
一人身着飞丘军玄甲,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正是飞丘军主将赵锋;另一人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是飞丘军军师,姓诸葛。
赵锋径直走到张都督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声音如雷:“张德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家侯爷都敢质疑?!”
张都督脸色发白:“赵、赵将军,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诸葛军师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侯爷调兵救驾,乃忠君爱国;救夫人,乃夫妻情义。到你口中,却成了‘为了一个女人’?”
他冷冷一笑:“张都督,你莫非是觉得,冠军侯一介女流,不配统领三军?”
这话诛心。
张都督冷汗直流,连忙躬身:“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担心将士们……”
“担心将士们?”影恋琛忽然开口。
她转身,走回主位,从怀中取出一物,重重拍在案上!
那是一块令牌。
玄铁铸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盘龙纹——是先皇御赐,见令牌如见先皇!
“先皇令牌在此。”影恋琛声音冰冷,“此次北伐,本侯为三军统帅,持此令牌,可调天下兵马,可斩不遵军令者。”
她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谁还有异议?”
无人敢言。
连张都督也扑通跪地:“末将……遵命!”
影恋琛收起令牌,重新坐下:“既然无异议,便听令——”
“飞丘军赵锋。”
“末将在!”
“命你率飞丘军前锋三万,今夜子时出发,轻装简从,直插漠北腹地。沿途遇敌,不必纠缠,目标只有一个——三日内,抵达匈奴王庭!”
“末将领命!”
“幽州军张德彪。”
“……末将在。”张都督声音发颤。
“命你率幽州军五万,为左翼,沿东路推进,牵制匈奴东侧部落。”
“……是。”
“并州军刘振、凉州军马腾。”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为右翼、后军,沿西、南两路推进,形成合围之势。”
“是!”
“北境军李乾。”
“末将在!”李副将挺直腰板。
“你率北境残部三万,随本侯中军行动。”影恋琛顿了顿,“另,挑选三百死士,乔装潜入王庭——不计代价,救出陛下和夫人。”
“末将……领命!”
一条条军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影恋琛、赵锋、诸葛军师三人。
“侯爷,”赵锋低声道,“张德彪那厮,要不要……”
“不必。”影恋琛摇头,“大战在即,不宜内讧。他若有异动,战场之上,军法处置。”
赵锋点头,又犹豫道:“侯爷,您真要亲自率中军深入?漠北凶险,不如让末将……”
“我必须去。”影恋琛打断他,声音很低,“她在那里。”
赵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末将……明白了。”
他和诸葛军师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影恋琛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她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北方。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漠北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仿佛能看见——那座囚禁着鸳祁芷的毡帐,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
“等我。”她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她戴上面具,转身走回案前。
白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罗刹面具狰狞依旧。
可那双眼睛,却燃着冰冷的、决绝的火。
像要将这漠北的风雪,都烧成灰烬。
子时,号角吹响。
三万飞丘军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营地,没入茫茫雪原。
而后,是左翼、右翼、后军……
二十万大军,分四路,如四把利剑,直刺漠北心脏。
而中军帐前,影恋琛翻身上马。
白盔白甲,罗刹面具,在火把照耀下,像一尊来自幽冥的杀神。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勒转马头。
“出发。”
马蹄踏雪,铁甲铿锵。
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北伐,就此拉开序幕。
而漠北深处,那座囚禁着鸳祁芷的毡帐里,火盆将熄。
她握着手腕上发烫的胎记,望着帐顶,一夜未眠。
冥冥中,仿佛听见了……远方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