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滴,是一串。滚烫的泪水,砸在鸳祁芷脸上,又滑进她鬓角,混着血污,留下湿痕。
她哭了。
这个总是冷硬如铁、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冠军侯,这个戴着罗刹面具、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白甲将军——
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归途,像个失去一切的人重获珍宝,像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柔软内里的普通人。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鸳祁芷连人带被拥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可她的手臂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鸳祁芷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鸳祁芷僵住了。
她感觉到颈间的湿热,感觉到影恋琛颤抖的身体,感觉到那双紧紧抱着她、却不敢用力的手臂。
也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轰然倒塌。
这三个月的囚禁,这三个月的恐惧,这三个月的等待——在这一刻,忽然都值得了。
因为她真的来了。
杀穿了漠北,踏平了王庭,浑身是血,满身是伤,却还是来了。
来救她。
来……拥抱她。
鸳祁芷的眼眶,也红了。
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环住影恋琛的背。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却没松开。
“不晚……”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来了……就不晚。”
影恋琛抱得更紧了。
眼泪流得更凶。
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的颤抖,和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像要把这三个月的担忧,这三个月的恐惧,这三个月的……思念,都哭出来。
帐内寂静。
只有油灯噼啪,和帐外隐约的、渐渐平息的厮杀声。
不知过了多久,影恋琛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看着鸳祁芷,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不知何时,鸳祁芷也哭了。
“疼吗?”影恋琛问,指尖拂过她肩上的纱布。
“不疼。”鸳祁芷摇头。
“骗人。”影恋琛低声道,“我都看见伤口了。”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承诺。
鸳祁芷看着她,忽然问:“陛下呢?”
“救了。”影恋琛说,“军医在治,能活。”
“那就好。”鸳祁芷松了口气,又问,“你的兵……没乱杀无辜吧?”
影恋琛眼神一暗:“贵族全杀了。男子……净身。”
鸳祁芷沉默了。
良久,她轻叹一声:“该杀的杀,不该杀的……放过吧。”
“他们囚禁你。”影恋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该杀。”
“可那些普通牧民……是无辜的。”鸳祁芷看着她,“你已经赢了,影恋琛。不必……再造更多杀孽。”
影恋琛没说话,只盯着她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没了往日的冰冷,多了些……柔软。
“你还是这样。”她低声说,“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
鸳祁芷也笑了:“我只是……不想你变成真正的罗刹。”
影恋琛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拂开鸳祁芷额前的碎发:“不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你在,我不会了。”
四目相对。
帐内油灯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这一刻,什么山河镜,什么归乡路,什么政治联姻,什么算计利用——都仿佛远去了。
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伤痕累累的将军,一个身心俱疲的公主。
在漠北的寒夜里,在刚刚结束的血火中,紧紧相拥。
“影恋琛。”鸳祁芷忽然唤她。
“嗯?”
“谢谢你……来救我。”
影恋琛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拂过。
“不用谢。”她低声说,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是我该做的。”
因为你是我的夫人。
因为……你是我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可鸳祁芷听懂了。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影恋琛怀里。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回家了。
不想回到那个有汽车有网络却冰冷的世界。
她只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伤痕累累却温暖的怀抱里。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错觉。
帐外,风雪又起。
而帐内,两个同样破碎的灵魂,在血火归途的尽头,找到了短暂的栖息。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