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陆晚回到东京。首尔项目告一段落,韩知元的玄鹤琴与现代乐队的编曲进入制作阶段,陆晚的歌词被谱成吟唱段落,由一位韩裔女歌手用中文演唱。试听版发来时,陆晚在玻璃屋循环播放了一整夜——玄鹤琴清冽的音色、电子乐的氛围铺垫、女歌手空灵的嗓音,以及她自己写的词,融合成一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早川树听完,只说了一句:“这就是‘声之丝路’该有的样子——不是混合,是化学反应。”
第二个项目是蒙古。合作方是一位马头琴大师和一位在柏林学电子音乐的年轻蒙古作曲家,两人是父子,却因音乐理念冲突多年未合作。早川树想通过这个项目,让他们在音乐中达成和解。
筹备期间,早川树的工作量剧增,常常在玻璃屋待到凌晨。有时陆晚加班结束,会陪他坐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
一个雨夜,两人聊到跨文化创作中的孤独感。陆晚说起在首尔的经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走私犯——把一种文化的情感,偷偷运到另一种语言里。但过海关时,总有些东西会被扣下,永远丢失。”
早川树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知道我最难的一次‘走私’是什么吗?”
陆晚摇头。
“是我在巴黎的时候。”早川树看向窗外,雨在玻璃上画出不断修改的痕迹,“和我的法国恋人分手前,我们最后一次合作。她想把日本能剧改编成现代舞剧,我做音乐总监。”
他顿了顿:“能剧的‘间’和现代舞的‘流动’,本质上是冲突的。能剧的静止是为了凸显之后的动,现代舞的动是为了追求永恒的流动。我们吵了无数次,最后决定各做各的——她编她的舞,我做我的音乐,演出时强行拼在一起。”
“结果呢?”
“灾难性的。”早川树苦笑,“彩排时,舞者在台上流动,我的音乐在强调静止,整个剧场像被撕裂了。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荒谬的表演。”
他喝了口茶:“结束后,她坐在舞台上哭。我走过去,想抱她,但她推开我,说:‘树,我们的问题不是艺术理念不同,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艺术语言,逃避真实的情感。’”
陆晚屏住呼吸。
“她说,能剧的‘间’对我而言,不只是美学,是我处理情感的方式——永远保持距离,永远留白,永远不把话说完。而现代舞的‘流动’对她而言,是渴望融合,渴望消解边界,渴望彻底的亲密。”早川树的声音很轻,“我们注定无法合奏,不是因为音乐理念,是因为我们对待爱的方式,本质上是对立的。”
雨声填满了沉默。许久,陆晚问:“后来呢?”
“后来她回了法国,我回了日本。三年后,她结婚了,寄来请柬,我没去。但寄了一份礼物——一张CD,里面是我重新编曲的能剧音乐,去掉了所有‘间’,让它流动起来。”早川树笑了笑,“她在回信里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但也最残忍——因为证明了我们当年如果都能妥协一点点,也许不会分开。”
他放下茶杯:“所以陆桑,你现在做的‘走私’,虽然会有丢失,但至少你在运送。最可怕的不是丢失,是根本不敢启程——因为害怕目的地不存在,害怕货物在途中变质,害怕自己最终两手空空。”
陆晚想起陈屿,想起太平洋,想起那些时差的留言。
“早川先生,”她轻声问,“您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