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长发不似往常柔顺,乱糟糟地披着,很毛,像是一只被逆毛撸生气的布偶猫。
她的眼眶微红、湿润。
明明是始作俑者,但还是气咻咻地对沈云程发脾气,“你没事摆张凳子在路中间干嘛?”
“故意要害我,是不是?”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口,打开门,跑入夜色里。
原本好好睡觉的番薯干都懵了,四只肉垫在地板上焦急踱步,一会走向门口,一会儿又看着沈云程。
沈云程弯腰摸着脚背,嗓音疲惫地吩咐,“还不快跟出去看看。”
番薯干听懂了主人的话,四爪腾空,奔了出去。
走在黑夜里的孟泽葵像是一只装满热水的热水壶,心里的蒸汽即将顶开木头塞子。
她在房间里越待越委屈、越难受,压力填满每个呼吸空隙。
她从小被人捧到大,永远都是最干净漂亮的那一个。
什么时候轮落到被人摔进泥土里打滚,丢尽面子!
如果不是童乐,她怎么会出现在青草村!
孟泽葵想哭,又怕被人听见。
她想在没有人的空地上横冲直撞,放纵自己。
可真走在毫无人烟且陌生的路上,孟泽葵又觉得害怕。
这回是真的流泪了。
她不断往回看,嗓音带着哭腔地骂:“死人,臭人。”
“也不知道关心我,追出来看看。”
“大晚上就真放心让我一个人出来?!”
黑洞洞的道路尽头响起任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孟泽葵害怕得脊背发凉,心里发毛。
她哭着往前跑,脚下忽然被毛茸茸的东西差点绊倒。
但在低头看到是番薯干的时候,那颗悬着的心如履平地。
孟泽葵蹲下/身子,抱着番薯干就是一顿蹂躏,暴风哭泣,“番薯干,还是你好,臭小狗。”
“只有你会出来找我。”
“你的傻主人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孟同学……”孟泽葵听到温和的声音,转过脸,被泪水蒙住的视线里出现了沈云程。
他的白衬衫在夜里发着光,眉眼清朗,难得出现一丝疲态。
孟泽葵憋着哭腔,又骂他:“谁让你找过来的?”
“来看我笑话的吧!”
沈云程:……
“那我走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孟泽葵抱着番薯干,直接哭了出来,“谁让你走的?你烦不烦!”
沈云程:…..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就在这里,不走也不过去,总行了吧。”
孟泽葵重重哼了一声。
她直接转过身,蹲在番薯干身边,背对着沈云程,不理他。
临近中秋,满月当空,天地并不是十分昏暗,树木,山峦,池塘,石砖房的轮廓清晰可见。
面对着远山淡影,孟泽葵无声流着泪。
其实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如今这个面目。
她是年轻女性,无时无刻都与互联网打交道,自然看到过各种关于恋爱,关于学习,关于人生,关于女性的言论。
她刚发现童乐背叛她的时候,她也清楚应该潇洒挥手,体面远离,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她的愤怒又该何去何从?
背叛的痛苦如此巨大,伤害如此沉重。
它们客观存在。
伤口每天发炎,每天流出黑红的淤血都提醒着孟泽葵,这是不能忽视的大象。
她厌恶童乐,也厌恶丁曼。
她就是要发泄。
可在发泄过程中,孟泽葵又处处掣肘,狼狈不堪。
大多数人也不理解她为何要如此。
又批判她是大婆教,伤害女性。
为此,孟泽葵也是惶恐不安。在手机上查了又查,自我反思这到底算不算违背了女性主义教条。
结果是她好像违背了。
可让她按照女性主义的教条,与丁曼和平相处,前任和现任共说童乐的坏话,她也做不到。
她讨厌丁曼是真真切切。
除了接受背叛带来的伤害,还要承受违背了女性主义教条的精神拉扯。
孟泽葵很痛苦。
怎么做都是错。
好像受到伤害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体面,潇洒。
愤怒又算什么呢。
不远处的青石上坐着沈云程,他的视线凝固在孟泽葵不断地抽噎,起伏地纤薄后背上。
她靠着番薯干,用手背擦泪一次又一次。
柔韧的眼皮都该擦破了。
草丛里昆虫唧唧,凉爽的晚风送来少女的心事。
沈云程掐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眸光暗淡,心境也悠远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泽葵的哭声小了下去。
沈云程嗓音柔和地问:“哭好了吗?好了就跟我回去睡觉吧。”
孟泽葵转过一张泪痕斑斑的脸,气冲冲地说:“谁哭了?我没有哭。你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大小姐脾气,也不喜欢我,少来管我。”
说着说着,她又很委屈地滚下眼泪。
沈云程看着她胶原蛋白饱满的脸蛋湿滑水亮,映着月光,唇瓣莹润,目光也放得柔和。
过了很久,他才语气不太自然地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哼,只会嘴上说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白天你还躲着我。”
“你还不烧饭给我吃,让我厚着脸皮去蹭别人家的饭,你哪里喜欢我?”
蓬松的狗尾巴挠着沈云程的手心,酥酥痒痒地麻了他半个身子。他蹙起眉,沉默许久。
月光也映照着他紧抿的薄唇。
沈云程又问:“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孟泽葵冷哼,“现在只想把你们都揍一顿。”
“除了我,还有谁?”
孟泽葵吸了吸鼻子,“我要打的第一个人还轮不到你。”
“是童乐?”沈云程试探着说:“他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青梅竹马,你现在这么讨厌他吗?”
“岂止是讨厌。”孟泽葵恨恨地说,“他已经不是我的朋友,是他选择背叛了我,我会对这种人还留什么朋友情。”
寂寂黑夜里,沈云程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隐隐激动。
他望着孟泽葵饱满水光的侧脸,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和他讨厌同一个人。
他们分享着同样的心情。
“我现在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孟泽葵擦干眼泪,又生出了斗志。
沈云程抬眼,温驯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
他说:“我倒是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