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泽葵惊讶又惊喜,有种亲眼目睹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先是听到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打落在树叶上,沈云程和孟泽葵还在凝神分辨。
那东西就直接噼里啪啦,兜头盖脸地砸下来。
下雨了。
沈云程忽然面色肃容,“不好了,稻子还晒着。”
他交代孟泽葵别让番薯干跟着他,就出了门。
原本干燥的地面吸收了几滴雨水,又恢复原样,但很快,就变得湿漉漉。
孟泽葵知道沈云程是去收揭奶奶家的稻子,早上她起来,就看到小野拿着镗耙在空地上摊稻谷。
这雨越下越大,孟泽葵也有点着急。
这可是稻谷,粮食啊。
听着小野从楼上跑下来,焦急的脚步声让孟泽葵下了决心,她把番薯干关在屋里,扎起长发,冲了出去。
整个村庄都忙碌起来。不仅沈云程,小野,只要家里有人,全部出动,抢时间。
沈云程兜着聚起来的稻谷,瞥眼瞧见孟泽葵:“你来干嘛?”
“帮忙啊!”
“会淋湿的,你快回去。”
“那又怎么了?你少瞧不起人,我也会。”孟泽葵夺过沈云程手里的簸箕,“你快把收好的稻子抬进屋里,别废话。”
孟泽葵是个很有责任心,并且具有统帅能力的人。
事情要看她愿不愿意做,值不值得做。
她从来没做过收稻子这种农活,之前也没学过,但很快就上手了。
沈云程看着雨水打湿她心爱的长发,从脸颊滚落下来。
孟泽葵忙中抽空,皱眉吼他,“还愣着干嘛?快点!”
沈云程深深望了她一眼,伸手抹掉孟泽葵脸上的雨水,就去抬小野捆好的编织袋。
揭奶奶家今年种了两块田的稻谷,有些多,忙完了一块空地,孟泽葵跟着去另一块。
昏暗的雨幕下,她如同一只矫健的雨燕,目光坚毅地穿梭在大雨中。
最后这场和时间赛跑的比赛以孟泽葵和小野合抬大半袋稻谷进屋檐下而告终。
雨水只打湿了部分粮食。
他们这一群人里,只有沈云程称得上成年劳动力,其他的都是老弱妇孺,如果没有孟泽葵的加入,肯定损失惨重。
紧张的精神力松懈下来,孟泽葵无力地坐在稻谷上,胳膊犹如千斤重,抬不起来。
她看着沈云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好丑哦。”
不用想也知道多么狼狈。
沈云程也回了一句,“孟同学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绷着脸,忽然对视而笑。
雨水依旧稀里哗啦,成线地往下坠,两人坐在一起,背靠背,无声地望着雨幕。
揭奶奶说这雨不会太漫长,等那朵云移开了就好了。
果然没过多久,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面展露光芒,折射着还未渗入泥土的雨水,路面一会儿耀眼,一会儿暗淡。
雨停了,他们准备回去。
这房子已经离沈家有点距离,属于揭奶奶家的一个小辈。
因为全家外出打工,揭奶奶刚好把稻谷晒在这。
不远处咕噜噜,咕噜噜地转来一只行李箱,丁曼拖着行李箱,闷不作声地走在在安静的小道上。
她苦大仇深,身上的时兴打扮仿佛失去了色彩,身后的母亲也满面愁容,嘴里絮叨个不停,格外引人注目。
“不是后天才开学,你今天就回学校干嘛?”
“本来读了大学,回家次数也不多,在家里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和爸妈说几句话,心疼我们,帮我们干点活。”
“1800一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是我和你爸省吃省用留下来的,不知道节约,嘴巴一张就说不够用,要加到2500。”
“家里还有个弟弟,他的生活费比你少多了,你爸气不过说你两句,你们就吵起来。刚才下这么大的雨,都不知道帮忙抢收粮食。”
“真是造孽啊!”说到这里,丁曼妈妈明显是心疼了。
再仔细一瞧,她身上是一件湿透的印有字母的嘻哈风薄卫衣,不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会选择的衣服,紧身牛仔裤,劳保鞋,干农活时的混搭,有几分滑稽可笑。
丁曼妈妈说了一连串,女儿半点回应也没有,尖锐的重话就这么从嘴里溜出来,“到底跟谁学的?闷葫芦一个,屁也不会放。”
丁曼噔地刹住脚步,转回头,大声呛,“我从你肚子里爬出来,当然是和你学的!2500一个月的生活费很多吗?你知不知道我同学生活费多少钱一个月?”
“她们不仅有生活费,买衣服,买化妆品,旅游的钱都是找爸妈额外开销。寝室里同学去外面吃饭,去社交,我跟着去只吃白饭吗?”
“还有,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干活?那不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吗?一辈子都在农村,不就只能干农活?要想不干农活,就别生孩子,去城里挣钱!”
“生孩子,就是为了帮你们干活的?”
“不加生活费就不加,唧唧歪歪这么久,烦不烦?”
她凶神恶煞地咆哮完,身上那股猛劲一泻千里,望着她母亲憋着眼泪唯唯诺诺,被她教训惯了的麻木模样,丁曼不敢与她对视。
其实这1800的生活费精打细算也够她一个月的花销,但日子得过得紧巴巴,想要舒服点就别想了。
更何况她现在谈了恋爱,花销更是无底洞。
丁曼垂下眼眸,瞧见母亲粗糙变形的手掌紧紧捏着几张粉红色大钞。
她有点愧疚,但又记起昨天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关于幸福原生家庭的言论,真正爱孩子的母亲又怎么舍得让孩子去干活。
于是丁曼的心又硬了下来,并且隔空扇了自己几个巴掌,让你瞎愧疚。
她转身要走,目光在瞥见不远处的孟泽葵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被冰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听到了吗?
应该没听到吧?
可是刚才声音这么响……
她肯定听到了。
丁曼的心沉入幽静可怕的深谷,最后无声地问:她怎么还在青草村?
幼崽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会向它伟大的母亲求救。
丁曼也下意识看向她母亲,她那不合时宜的,打扮得不伦不类的母亲……
孟泽葵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她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抬起一张灰头土脸的面孔,对上丁曼的目光。
无声地说:“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