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金鼎华府顶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宁静的区域,与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方城市尚未熄灭的零星灯火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有淡淡的忍冬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药味。
虞诚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温厌靠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腿上依旧盖着那条薄羊绒毯。他没有睡,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犯罪现场重建与心理画像》,但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他似乎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压抑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猫耳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门口。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依然苍白,但比起昨晚在爆炸现场时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清冷疏离。
“回来了?”温厌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是伤后和缺乏睡眠的共同作用。
“嗯。”虞诚反手关上门,将外套随意扔在旁边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来。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眼下青黑,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压抑着兴奋的光芒。“你怎么还没睡?李姨呢?”
“让她先去休息了。”温厌放下书,目光平静地落在虞诚脸上,“医院那边?”
虞诚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橙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林子轩醒了,提供了关键信息。”
他将从孩子那里问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厌。灰发黑耳的垂耳狗少年“阿澄”,声音温柔但可怕的“Someone先生”,那句“阿澄,我希望你能办好一切”,以及“是,Someone先生……”的回应。
随着虞诚的叙述,温厌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阿澄”和“Someone先生”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两颗细小的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放在毯子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阿澄……Someone……”虞诚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灼灼地看着温厌,“这个‘阿澄’,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富祈路逃跑的那个少年,也是游乐园绑架的直接执行者。而这个‘Someone先生’……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至少是阿澄的直接上级。你觉得,这个‘Someone’,会是‘园丁’吗?还是‘深渊者’里更高层的人物?甚至可能是……‘某’本人?”
温厌沉默了片刻。暖黄的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虞诚过于锐利的探究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正在逐渐被晨光稀释的黑暗。
“‘Someone’……不一定是名字,更像是一个代号,或者一种称呼。”温厌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在‘纳西索斯之镜’那种地方,在‘深渊者’那种组织里,高层很少会用真实的、有具体含义的称呼。‘Someone’……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刻意模糊化的指代,带着距离感和掌控感。能这样称呼下属的,地位不会低。”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阿澄’……林子轩的描述,和富祈路的目击信息吻合。灰栗色头发,黑色垂耳狗兽人,年纪不大。他直接参与绑架,甚至可能参与了之前的案子。但他给我的感觉……不完全是核心。”
“怎么说?”虞诚追问。
“感觉。”温厌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一个能被孩子评价为‘长得好看但不开心’、‘眼睛没有亮光’的人,一个在接到‘办好一切’这种指令时,只是简短回应‘是’的人……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或者说,一个被某种东西驱使、束缚的工具。他可能有他的技能,甚至偏执,但缺乏‘园丁’或者幕后策划者那种将谋杀视为‘艺术创作’的、内在的狂热和‘创作欲’。”
虞诚若有所思。温厌的分析角度很独特,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你的意思是,阿澄是手,‘园丁’或者‘Someone’是大脑?”
“可以这么理解。”温厌终于将视线转回来,落在虞诚脸上,“但‘手’和‘脑’之间,未必只有一层关系。阿澄听命于‘Someone’,但‘园丁’可能是另一个人,也可能就是‘Someone’本人。‘深渊者’的结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虞诚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线索越多,水面下的冰山就显得越庞大,越狰狞。
“我已经让齐川他们把‘阿澄’、‘Someone’列为重点目标,并入案侦查。”虞诚说,“但这两个称呼太模糊了,大海捞针。尤其是‘Someone’,几乎无从查起。”
“未必。”温厌轻轻摇头,“‘阿澄’这个称呼,虽然也可能是代号,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小名,或者熟人之间的称呼。能从‘Someone’那样的人口中叫出来,说明他们之间可能认识很久,或者有某种……比较特殊的关系。从这个‘阿澄’入手,或许能扯出后面的线。”
特殊的关系?虞诚想起林子轩复述电话时,那句“阿澄,我希望你能办好一切”,语气听起来确实不像单纯的上下级命令,反而带着点……期望?甚至可能是……某种扭曲的“关心”?
“你对这个‘阿澄’,好像……”虞诚斟酌着用词,试探性地问,“有点在意?”
温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两片安静的阴影。过了好几秒,他才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
“嗯。”温厌的声音很轻,像叹息,“灰发,黑耳垂耳狗……这个品种的兽人,通常性格温顺,忠诚,甚至有些……怯懦。能走到这一步,手上沾了血,成了别人的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很可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虞诚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警察对罪犯的审视,更像是一种……长辈看到误入歧途的后辈时,那种混合着痛心和惋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