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某天夜晚。
霍伦主星系,杜尔勒伊宫。
皇帝安安静静地等待右臂换完药之后,抬手挥退了屋里的所有人:“留几个人在门外随侍就好,我要一个人看一会儿书。”
“陛下,傅珂上将来访,说有要事汇报。”
“嗯,知道了,”莫里斯面上表情未变,躺在沙发里拿起书,淡淡吩咐道,“让他在这间方厅下边的休息室里等我。给我几分钟时间,至少看完这一章。”
“是,陛下。”
随着房门合拢,莫里斯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几下敲窗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简直敏捷得不像是个伤患。
果然,在月色之下,他已然长大的女儿神情淡漠地翻过栏杆,无声出现在他的面前。
就在席如诗思考着要不要行礼时,莫里斯却很是温和地邀请她进屋坐坐。
“我这间屋子里目前只有茶,他们不让我随便吃东西……所以如果你想要吃点什么的话,可以等到你回休息室以后摇铃找女仆去要,虽然宫里的点心我觉得没几样好吃。”
莫里斯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刚才翻上来那个手法真不赖,想来傅珂他们家有在好好教你,我真欣慰。”
席如诗默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好,”席如诗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我听他们说,您最近出了点事,您的身体还好吗?”
莫里斯突然有些难掩激动,他无声深呼吸了几次之后,用力点点头,摊手给她看:“我能有什么事?我生活在这么严密护卫着的地方,当然再安全不过。”
虽然微红的眼角已然出卖了他。
“我在傅珂上将家里学到了很多,”席如诗有些局促地握着茶杯,向他汇报,“我也知道了您的意思,我愿意去做到最好。最近,我就要和阿娴姐姐一起去远苍星系的军校念书了。前两天录取通知刚刚发过来,是情报通讯系。”
“我真为你骄傲,孩子,”莫里斯倚在桌边看着她,小声说,“希望你在那儿能过得开心。”
“谢谢,”席如诗看着他,鼓起勇气叮嘱,“也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您两侧的头发和上次见您时相比,变白了。”
莫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会的。”
“我该走了,”席如诗放下茶杯,在走到窗台之前回身看他,“小时候见您那一次,我还什么都不懂,最后离开的时候也很没有礼貌,对不起。”
“我、我都忘记那回事了,”莫里斯声音哽咽,很勉强地笑着,“我只记得你当时相当可爱,孩子。”
席如诗眼前渐渐漫上水雾。
“对啦,如诗……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无声点头。
“日后,我们恐怕都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以父女的身份单独相见了,”莫里斯尽量温柔地解释,“我允许你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就是想亲口叮嘱你这件事。这简直太危险了,尤其是对你来说。我很高兴你继承了月姝的黑色头发,紫色的眼睛虽然稀少也可以通过虹膜变异来解释。你只要对外说父母双亡就好,千万不要主动惹祸上身,记住了吗?”
席如诗抬眼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是重重点了点头。
“好孩子……就算是你哪天再听见了我这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也不要管,你就做好你手里应该做的事,懂了吗……我知道这一定不好受,但是……但是我希望你能这样做。”
“我会的。”
“太好了,太好了,”莫里斯欲言又止,“你知道吗?其实这几年,我虽然离你很远,但是也……总之,我永远为你骄傲,我的女儿。”
席如诗突然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莫里斯察觉到她的意图之后立刻抬手竖起一根手指,优雅且坚定地制止了她。
“嘘——亲爱的,”莫里斯摇摇头,“快走吧。你要说的那个词,我已经在你的心里听到了……希望你日后每一天,不论什么时候都幸福快乐。”
席如诗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应该是有侍从过来提醒他该去和傅珂上将会面的事情。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在几年内已经明显苍老的男人,轻盈翻下窗台,只留下一声如同夜风般的道别——
“再见……”
莫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席如诗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目光深沉惆怅,如有实质。
-
这对父女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下一次会面,却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两年后。
帝都星,杜尔勒伊宫。
华光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高悬于金碧辉煌的穹顶,宴会大厅之内帝国贵族政要云集,衣香鬓影、人流如织。
这是一次既日常却又不算日常的晚宴聚会。
目前主角尚未到来,气氛并不热闹,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之间,一桩又一桩秘闻和消息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交织,形成了心照不宣的信息暗流。
铺着雪白餐布的长条宴会桌上,清新娇艳的各色花朵形态优雅地盛开在竹篮花瓶里,丝丝缕缕的花香尚带着皇宫花园中氤氲的水汽。精致的瓷器餐具鎏金饰银,用来承托各种甜腻诱人的蛋糕点心、混合着空气中丝滑轻柔的管弦乐声入口即化,换得各位贵客在交谈之余的展颜一笑。
楼上的某个更衣室内。
落地镜前,席如诗端坐在天鹅绒矮凳上,身穿一袭浅紫色缎面礼服裙,海藻一般光亮柔润的黑色长卷发在后脑一侧用珠链挽成十分优雅的低髻,特地留了一绺儿长发在胸前自然垂落。
首饰盒里躺着一对在昏暗环境下依然能散发溶溶光晕的硕大珍珠。
这对耳饰跟她胸前的那串珍珠项链都是出自丛织星系的顶级奢侈品牌,放在外面有价无市,一般只会定期上供给皇室和几个大贵族家庭,在今天傍晚时分刚刚送到这里,是皇帝赐给她的礼物。
每一颗珍珠都在散发着温润的色泽,映衬得她整个人柔美高贵,宛如公主。
但席如诗本人低垂着眉眼,脸上不见一丝笑影。
身侧的侍女一边给她戴着耳饰,一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不明白这位年轻貌美的贵宾,为何在收到这样珍贵的礼物之后,脸上依然是一副冷艳到苦大仇深的表情。
——是因为帝国军官的身份吗?
侍女有些不确定地这样想着,目光在席如诗经过保养后依然能看清细茧的指节上一滑而过。
毕竟在小道消息里,这位女贵宾可是刚在边境立下了汗马功劳,年纪轻轻便被陛下亲自下旨擢升成了军部少校,在本次一同升迁的其他青年军官中,也只有这一位的出身不是贵族。
要不是皇帝多年以来没什么桃色绯闻,这位女少校又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她都要怀疑陛下对这位……
楼下的弦乐声飘渺传来,仿佛在诉说宴会现场有多么盛大热闹。
一名御前女官走到门边,敲门声轻轻响起:“席少校,您申请面见陛下的要求得到了肯定答复,请跟我来吧……佩妮,你上妆的动作太慢了,怎么能让贵客等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