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慎言！”保姆吓得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劝慰道，“陛下最近几年身体不好……都是约书亚殿下在处理政务，您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好不好？”

“你是我从老宅里带出来的，有些话我并不瞒着你，梅尔森女士，”席如诗望着虚空的目光头一次带上了怨愤和强烈的痛苦，“……眼下旧贵族渗透的一代议会被彻底推翻，刚组建起来的二代议会需要维持住与皇室和军部的和气……我知道，无论我和路德维希之间有没有这个孩子，都不会影响我必须嫁给他这个事实，但正因为如此，这种用孩子作为要挟的方式才更令我作呕！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才会在一个母亲最虚弱的时候给她下毒、然后夺走她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女儿？”

梅尔森扶着她躺下，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急如焚：“您先好好休息，皇帝陛下和元帅派来的医生和军队已经把这里安全地保护起来了，不是说下毒的另有其人吗……阿菟小姐的事情，等您身体恢复健康之后慢慢再说，她也是艾特肯家族的血脉，在那边一定不会有事的。路德维希·艾特肯先生性格温和不失刚强，比他的父亲和祖父为人可靠得多，他既然答应回去跟长辈理论，想必一定会保护好阿菟小姐。”

一听她提到路德维希，席如诗凄惶一笑，叹息道：“我是不会再相信他了……不，或许我本来就不该轻易相信任何人。”

梅尔森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抚着兀自流泪的席如诗，帮她抿了抿额边的湿发。

“明天，我要申请进宫面见陛下。”

梅尔森有些意外：“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呢……”

“不碍事，”席如诗的声音是情绪崩溃之后的极度冷静，“有一些话，就该在这个时候全都说明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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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查明，给你下毒的是年前刚刚入狱的霍松维勒家族的旁支血亲，”皇帝在席如诗对面的沙发内从容落座，看着一脸苍白的女儿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隐隐含忧，“你现在情况还好吗？我联系医师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宫廷侍女们放下茶点之后行礼离去，整个空间内只剩下了父女两人。

“没事，陛下，”席如诗喝了口热茶暖和了身体，一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军官公寓里有我自己的医生，今天早上来这里之前刚刚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听罢，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点笑意：“好，你的判断向来不错……想必你和路德维希·艾特肯的婚事，也应该不用我为你谋划什么了。原本我还想着，现在艾特肯家族能做出来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还是帮你解决掉他们更好呢。”

“现在二代议会刚刚成型，不应该再起更多争端，”席如诗抬眼看他，目光清明冷静，“艾特肯家族在这些‘新贵族’里算是中流砥柱，他们家的态度能决定很多事情，目前实在不应该贸然处置，再等几年也不迟。”

皇帝观察着她的表情，饶有兴趣地问：“那，你的想法？”

“我依然愿意嫁给路德维希，现在军部和议会之间的罅隙需要有人从中弥合，”席如诗放下茶杯，“我和路德维希的婚礼会是最好的粘合剂……就像当初，您迎娶第欧根尼家族的大小姐那样，‘皆大欢喜’。”

！！！

皇帝一怔，盯着席如诗观察的表情突然有了明显的裂痕，随后哈哈大笑。

席如诗静静地看着他大笑，面上无悲无喜。

“……你太让我满意了，我的女儿，”皇帝看着自己这个精心培养的女儿，眼中的欣赏简直无以复加，顺口感叹道，“你远比你哥哥优秀得太多……放心吧，那东西不算是什么‘毒’，只不过修养两天就能恢复。你刚生下阿菟没多久就在家里恢复工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想着借这个机会能让你多躺两天也很不错，休假算是非常有益身心的活动，不是吗？”

“女儿？”

“……”

“哥哥？”

“……”

“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席如诗摇摇头，极慢地露出一个微笑，目光里涌动着皇帝看不懂的深意，“我父母双亡，幸得陛下和元帅一路栽培，不敢随便跟皇室乱攀亲戚。”

皇帝脸上的表情越发变幻莫测，既欣慰又有些无措：“嗯、嗯……你说得很对，席上校。”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爱胡思乱想，”席如诗单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语气带着点飘渺的迷茫和思索，“我是什么呢？”

“……”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中带着点不确定。

席如诗将杯子朝着皇帝一举，与他极度相似的浅紫色瞳仁里倒映着皇帝复杂且犹疑的样子，轻声呢喃道：“在您眼里……我究竟是什么？”

——只要我不按照您给的道路往前走，我就会一直都夹在您和皇太子之间，成为一个混乱却不自知的玩具。

——但是凭什么呢？

——我和我的孩子，都该是活生生的人才对！

她的语气很轻柔，仿佛是极为真诚的发问，等待着皇帝像一个智慧的父亲一样帮她解惑。

皇帝看着席如诗，想起了最初与她相见时，小女孩在花树之下懵懂吹着花瓣的模样，最终放软了语调：“无论如何，血缘的关系是斩不断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会嫁给路德维希的，正如您所期待的那样。”

茶会最后，席如诗放下早已空荡荡的茶杯，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个军礼，目光锐利且毫不留情：“但是我需要向您尽到告知义务，如果我在相处过程中发现他与我并非同道中人、甚至还会阻拦我的道路，我迟早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处理掉他和他的家族！”

皇帝坐在原位，微笑着点头。

“……是的，那正是我所期待的，我亲爱的女儿。”

宫廷会客室的白色橡木浮雕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席如诗行走在鲜红织金、漫无尽头的长毯上，如同踏血而行的女武神。

路过的宫廷侍从和御前女官纷纷对她行礼。

耳畔，皇帝的赞许声低沉回荡，像是命运的诅咒与判词——

“我很欣慰……在这一点上你与我同样冷血。”

“恐怕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通往独裁的道路不会有任何人能与你真正并肩。”

“在这条注定孤寂的旅途上，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