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情绪太过明显了,对吧,”席如诗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回了那具等待送归的尸体上,“差不多。虽然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在我这里实在少得可怜,她算是……曾经是我的朋友。”
“……”
“但我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一直都没能有机会真正了解她,”席如诗的眼神黯淡了一点,“现在想想,我在她最后‘求救’时给出的选项,或许反而辱没了她的理想。”
柏时荫静静听着,他觉得她需要一个好的听众。
“如果,如果……”席如诗的声音有点发抖,她下意识皱眉停顿片刻,最后还是摇头苦涩一笑,“算了,根本就没什么如果。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这是必须要接受的事情。”
“她是为她的理想而献身,”柏时荫还是决定开口,“哪怕她的理想已经遥不可及。怀特霍森小姐是一位很勇敢可敬的人。”
“是的,她很勇敢,”席如诗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次演出,“当年,在光鹭军事学院的某次演出里,她饰演的‘希洛’要从五米高的高台上一跃而下,为了舞台效果,她身后只有一根挂在腰带上的高分子绳,别人在台下看着都觉得害怕,可她无论是彩排还是正式演出,表演得都堪称完美……那场《赫勒斯庞的灯火》,是我参与过的、最完美的助演剧目。”
电光石火之间,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在柏时荫脑中闪过。
“我好像念叨了太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席如诗迅速收拾好心态和表情,转身面向柏时荫,真诚道谢,“谢谢你能听我讲这么久。”
“我当年在远苍星系复健中心的时候,我的医生就是这样治疗的,有人倾听很重要,”柏时荫暂时放过了那抹感觉,专心与席如诗对话,“在经历亲友逝去的重大创伤性场景之后,及时倾诉出来自己的感觉和想法,心理恢复正常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是这样吗,受教了,”席如诗点点头,抬手接收了一条通讯,“……监狱那边传来消息,傅星来的身体情况已经好转、恢复到了健康范围内。”
虽然对于这位傅上校的状态有所猜测,但乍一听见对方身在监狱,柏时荫的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一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原来不是关禁闭,而是蹲大狱吗?
“他当初在前线的时候,没少给你惹麻烦吧,”席如诗盯着他的表情看,嘴角扬起一抹揶揄的笑,“还在烟云矿采集任务里跟你玩了‘文字游戏’,嗯?”
“傅上校对我的能力很信任,”柏时荫公事公办地回答,“我能帮上忙,也是我的荣幸。”
——开玩笑,他是上校自己是少尉,怎么能有“惹麻烦”一说。
“放心,我已经骂过他了,”席如诗听见他的回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轻轻摇了摇头,“像我们先前说好的那样,等过几天有时间,我带你去帝国监狱里见他一面,你们俩自己谈那个有关‘烟云矿’的事情。”
“是,”柏时荫突然想起来了还有这茬,马上顺带着从席如诗这里打听一点消息,“恕我冒昧,上将大人。傅上校不是研究光网项目的重要科研人员吗?为什么又会想要跨专业研究能源领域的知识呢?”
席如诗原本翘起的嘴角迅速放了下去。
柏时荫心中警醒,立刻认错:“抱歉,上将大人,我不该问这些。”
“……”
令他心惊肉跳的数秒沉默之后,席如诗轻声谨慎回复:“这件事涉及到他太多不能公之于众的过往,还有许多沉重的、血腥的记忆,一旦谈深了就会涉密。所以,我劝你到了那里之后别对其他的事情太过好奇,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听懂了吗?”
——竟然有这么严重。
柏时荫点头应下:“是,我记住了。”
原本谈话到这里就该终止,但或许是因为今夜的事情给了她太多触动,又或者出于其他更为隐秘的考量,席如诗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叹息一般补了一句:“或许当初他也是这样……因为没有外部疏导,所以从来没能成功从傅瑄的死亡里走出来过。”
!!!
柏时荫的目光突然尖锐了一瞬,这令他不得不垂下眼睛来掩饰情绪。
——果然这跟丁愫的消息对得上,傅瑄的弟弟应该就是傅星来。
于他而言,能拼凑出这点关键信息已经足够了。
楼下传来的管风琴声突然从和缓的奏鸣曲变成了更为肃穆的颂圣乐。
席如诗抬起一根手指放在耳畔,神色很柔和:“听,宴会即将开始了。这次夜宴说到底是属于我们这边所有成员的一场胜利。虽然你的少尉身份进不去内场,但是这里也能听得见正在奏响的凯歌……从永眠星一战直到今天晚上,真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啊。”
柏时荫也有些百感交集:“嗯。”
席如诗余光看见了远处宫殿外围广场上再次放起了烟花,目光凝视着烟花升起的方向:“日后你长期留在这里,见到的事情恐怕要比这些更加复杂和刺激呢。怎么样,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柏时荫望着她眼底被远方烟花映亮的色彩,眼神柔和深邃:“……期待更多。因为我总是能从上将这里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你算是我遇见过的、最有用的学生之一,”席如诗认可了他的能力,“放心,我一定让你不虚此行。”
“那么,我也会竭尽全力跟上您的步伐,”柏时荫回复得既克制又大胆,“争取早日让您在对我的评价里,把后缀的那个‘之一’去掉。”
席如诗有些惊讶地从烟花上挪回目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是吗?好志气,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柏少尉。”
“……荣幸之至。”
柏时荫刚刚垂下头回复她这句话结束,脑海中原本暂时搁置的某件残存旧忆突然与这个词汇联系到了一起,在他神经深处响起了久远的共鸣。
他听见彼时还是无知少年的自己从容说道——
“晚上好,尊敬的先生,今晚的演出实在引人入胜,尤其是您主演的《赫勒斯庞的灯火》……”
“……外面的月色不错,关于交易的部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去回廊里边走边谈。”
然后,对面那位姓名未知、长相未知的“先生”回复了一句——
“好,荣幸之至。”
柏时荫犹豫着抬头看向已经移开目光的席如诗,面色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