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的时候在哼歌。”小雨妈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问她哼的什么,她说,是鲸鱼的歌。她说鲸鱼唱歌的时候,整个海洋都能听见。”
江寒衣也走过来。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问:“您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接触那个人了吗?”
小雨妈妈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画框:“我知道她情绪不好,知道她总是一个人上网。但我以为……只是青春期,只是不开心。我说带她去看医生,她说不用。我说带她去旅游,她说没意思。”
她的手指停在那只蓝鲸的眼睛上——那里画得很仔细,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深海里的珍珠。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电脑里找到了聊天记录。”小雨妈妈说,“那个人花了六个月时间,每天陪她聊天,听她说心事,然后一点一点地……让她相信活着没有意义,死亡才是解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最可怕的是,到最后,她是真的相信了。她不是想死,她是相信那是一种‘升华’,一种‘回归’。她在遗书里写:妈妈,我要变成鲸鱼了,我要游回海里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李成放下茶杯,声音沉重:“王姐,我们这次来,是想……”
“我知道。”小雨妈妈打断他,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沈警官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们抓到了那个人……那个‘摆渡人’。”
她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不是画,是手写的信——成百上千封信,字迹各异,但信封上都贴着鲸鱼的贴纸。
“这是我这十年收到的信。”她说,“有些是热线的求助者,有些是看了报道的人,有些是……和小雨一样,差点走上那条路,但最后回头的人。”
她抽出一封,递给林夙。信纸已经泛黄,字迹稚嫩:
「阿姨,我今天去了海边。海水很冷,但我没有跳进去。因为我想起您说的,小雨姐姐画的鲸鱼眼睛里都有光。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了,我的眼睛里就没有光了。谢谢您救了我。一个差点变成鲸鱼的女孩。」
林夙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小雨妈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木制的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片压平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小雨最喜欢的花,”她说,“勿忘我。每年忌日,我都会去海边撒一把花种。今年春天,有人告诉我,那片海滩开出了一小片勿忘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
“李导,江老师,林姑娘,”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你们做的节目,要播吗?”
“要播。”江寒衣说,“但我们还在等警方的最终许可。”
“播吧。”小雨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更多人看到。让那些还在黑暗里的孩子知道,鲸鱼的歌声很美,但活着听更美。让他们知道,海里很冷,但岸上有人等他们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画上:“小雨的画……如果你们需要,可以用。她说她想让鲸鱼的歌声传到很远的地方。现在,也许真的可以了。”
离开的时候,小雨妈妈送她们到楼下。在单元门口,她忽然叫住林夙。
“林姑娘,”她看着林夙,眼神很深,“你今年二十一岁,对吗?”
林夙点头。
“小雨如果还在,今年也三十一岁了。”小雨妈妈很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痛楚,但更多的是温柔,“她可能已经成了画家,可能已经去看过真正的鲸鱼,可能……已经找到了活着的光。”
她的手轻轻握住林夙的手:“所以你们要好好活着。帮那些迷路的孩子找到光,但自己也要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请求。”
林夙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回程的车上,三个人都很沉默。李成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但林夙看见他眼睛红了。江寒衣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林夙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小雨妈妈送的一幅画——是一只小鲸鱼跟着大鲸鱼游弋的画面。画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色彩依然鲜艳,鲸鱼的眼睛里依然有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时逾白发来的消息:
「论坛数据全部解析完毕。‘引渡人’网络的完整名单已经交给警方。涉及全国十一省,共八十七个活跃账号。沈队说,这是近年来破获的最大规模网络诱导自杀犯罪集团。」
后面附了一张图片——是论坛的数据库截图,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三点。有人在论坛里发了一个新帖子,标题是:
「灯塔熄灭了,但海里还有光。」
内容只有一句话:
「记住,我们曾经存在过。记住,我们选择的自由。」
发帖人的IP地址显示在境外,但时逾白在下面标注:「已追踪到真实位置,在西南边境某市。警方已经部署抓捕。」
林夙把手机递给前排的江寒衣。江寒衣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手机递给李成。
车停在红灯前。李成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句“灯塔熄灭了,但海里还有光”,忽然很轻地笑了。
“你们看,”他说,“光真的在传递。”
他指着窗外——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蹲在路边,轻轻抚摸一只流浪猫。她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睫毛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那个人在论坛里说‘我们选择的自由’,”李成继续说,“但他错了。真正的自由,不是选择死,是选择活。是在见过所有黑暗后,依然选择睁开眼睛,依然选择相信光。”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江寒衣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林夙。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江寒衣很轻地点了点头,林夙也点点头。
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一战,还没有完全结束。
但至少今天,他们救下了一个女孩,见了一个坚强的母亲,收到了一幅有光的画。
而明天,他们还会继续点亮灯。
一盏,又一盏。
直到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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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