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完全可以直接回病房,在电脑上手打会诊意见,把所有的谈话工作都留给今晚的抢救室医疗组。
但既然碰到了家属,柳七觉得解释一句并不多。
何况,自己也在急诊干过三年,她知道专科医生的一句解释对急于理解病情、获得安慰的病人家属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柳七从没有想到自己是被打出抢救室的。
医闹的发生和病人家属的学历、职业无关,但一定和他们的素质有关。
医生可能因为说少了被打,也同样可能因为说多了被打。
但更多的是,医生说得不多不少,病人也照样会打。
还有一种情况也很常见,那就是病人直接打错了人。
在柳七发现患者儿子根本分不清急诊医生和心外医生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她那承载了自诩可以匹敌男性体力的身躯,在一个常年干体力活的健壮男性手里,还不如一只啄米的小鸡。
柳七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撞出急诊室,摔在了地上。
柳七的头被撞得很痛。
但她依然觉得庆幸。
只因这家属并没有带刀。
没有刀自己就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刀,自己的四肢肌腱、神经也就不会被划伤。
柳七松了一口气,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只消被这家属再揍个几拳,挨到正在大门口忙着给救护车开路的保安大叔赶回来,自己就能够安全脱身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平安夜。
柳七笑了。
幸好是平安夜。
这个有惊无险的故事,明天回去一定要好好讲给殊禾听。
04.
混乱中,柳七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黑色肘拐挥起。
她抱着头,沿着肘拐挥去的方向望去。
这只肘拐正紧紧抵着那个握拳男子的胸口。
男子的拳头依然攥得很紧,倘若没被拦住,柳七势必要多挨这么一记重拳。
她听到了一个异常熟悉却又太久没有听到、以至于有些陌生的声音。
但她从没在他嘴里听到过这么暴躁、愤怒以至于有些狠戾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暴力伤医是要坐牢的!”
这只肘拐又往前顶了顶,拄拐之人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柳七的身前。
柳七将牢牢抱头的双手慢慢放下,也禁不住抬头望去。
他穿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身形瘦削。
他的头发打了很重的发蜡,显然刚刚结束演出不久。
他的左腿微微颤抖,似乎带伤在身。
他的站立也几乎全靠左拐勉力支撑。
柳七一眼便认出了他单薄裤腿下的右腿假肢。
她几乎已要喊出他的名字。
保安来了。
柳七被急诊同事扶进一间单人留观室。
她的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
除了头疼、屁股疼以及被吓了一跳之外,柳七并没有任何损失。
当然,柳七也不会得到任何赔偿。
医闹的化归,无非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要患者和家属不亮刀、不砍人,那么首先要反省的,必然是医生自己的态度。
柳七甚至若无其事地接了两个病房一唤打来的求助电话。
然后,她就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准备回病房。
她忽然发现手术帽已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家属揍掉了。
柳七的油头早就被急诊的病人和同事看了个清楚。
她忽然想起他。
他怎么会来急诊?左腿受了伤么?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双拐点地的声音。
她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她已恨不得亲口问他此时为何出现在这里。
05.
柳七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门。
他显然有些吃惊。
他的脸更加清瘦了,还带着不怎么夸张的舞台妆。
他走得很慢,也有些吃力,浑不似那个扬言“梦游也不会摔倒”的男孩。
但他赫然就是杨十三。
是刚刚结束三十三只山羊巡演收官场的杨十三。
他凝视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关心。
她也望着他,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睛。
“你来了。”
“我来了。”
“好点了么?”
“本就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受伤了么?”
“老伤。”他的回答平淡而不假思索。
“我走了。”他欲言又止。
她点点头。
杨十三已路过留观室,柳七也合上了留观室的门。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
他走得很慢,追上去并不难。
可她追上去又能说些什么?
踌躇之际,他却忽然回了头。
一只未熟的青苹果就这样折返、被递到她的面前:
“平安夜快乐,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