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警示灯红光在白色的镁光灯群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血痕,比警员先抵达的是早已蹲守在附近的记者。
他们冲上前去,不顾是否有危机,纷纷将镜头对准车内之人。
“人呢?”
“难道是无人驾驶?”
他们大惊失色,不断起伏的猜测声淹没了慢一步赶到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员。代临渊站在远处,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奇点,眯了眯眼。
他绕开人群,从侧门进入内部。
冷白色机械有条不紊运转,外界发生的事丝毫不影响它们24小时时刻待机状态。
一个扎着茶棕色马尾,并未穿着实验服的男子立在实验舱外,身旁有人向他恭敬汇报。
“墨先生,密钥现在仍处于封闭状态。”
“激活不了?”
“如果强行激活,会引发自毁程序。”
墨丘利想了一会儿后,看向实验舱内躺着的人。身上仍有大大小小的擦伤仍未处理,头上戴着呼吸机,一侧的全息屏上显示着她各项生命体征的数据。
那个实验人员向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密钥在这位小姐体内,这其中有一道极为复杂的防火墙,非人力所能破译。”
“哦,你是说,奇点也没有算力能做到?”墨丘利的目光压了下去,令那个人的脊背又弯了几分。
“有,有的。”他颤颤巍巍回应道。
“那就去做。”
“……我们初步检测了残存智能的算力,保守起见,破译至少也需花费15694万年时。”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此时墨丘利脸上的笑意已完全褪去:“所以现在就算知道密钥在她体内,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实验人员小心翼翼点了点头,身体开始剧烈地抖抖动起来,结结巴巴道:“除除非……能找到设置这道防火墙的人,或者是找到一个同样通过‘图灵测试’的仿生人。”
“林朔。”墨丘利从口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幽暗加深,“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才非要在许念体内加设这么一道防火墙,但是听说最近林皎出事后,他就再也不愿研究芯片和仿生人了。”
“林教授,以家中病故为由请假到现在,早已超出了规定的节假日期限。”
“那样就很好办了,找个理由让他回来一趟。”墨丘利嘴角勾起一丝笑,“就算为了这个亲生妹妹唯一的女儿,他也会交代的一干二净,究竟在‘梦境实验’里都看到了什么。”
“那雷克斯该怎么办?”
“所有事情都要有一个终结,如果不是奇点和芙丝,那就要有人承受这个代价。”
实验人员似懂非懂地看着墨丘利,他摆了摆手,实验人员离去,他这才小幅度侧了侧身子:“别躲了,出来吧。”
代临渊没有动。
“真以为走侧门避开监控就发现不了了吗?”墨丘利捻起胸前发辫甩至身后,漫不经心道:“我数三个数,3、2……”
代临渊快步站至墨丘利身旁,随后才意识到什么移下视线。
“为了她来的?”墨丘利指向床上的人。
“林朔联系不上她……会怀疑。”
墨丘利饶有趣味看向他:“难道不是你在担心?”
“许念是我存在的理由,仿生人制造之初的使命就是保护人类。”
黄绿色目光映出周围冷白,轻微的嗡鸣声填补着这段时间的空隙。墨丘利挑眉:“但你是奇点制造的仿生人,是谁教你可以不通过授权就随意进入公司内部的?”
这道声音不轻不重,却重重砸在代临渊快速运转的运算系统上,他垂下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你别以为周围没人就能对我下手,除非,你不想要她活了。”墨丘利毫不在意代临渊动作,他抬起手,面前的全息屏上是许念岌岌可危的生理体征。
“她现在陷入了昏迷,要是离开奇点的机器,可就连植物人都当不了。”
轻佻散漫的话语弥散在空气之中,代临渊的眸光越来越深,他最终松开了拳,几乎是咬紧牙关:“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将密钥解析出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我想你也很期待真正成为人的那一天。”
墨丘利的声音像毒蛇的芯子,一下又一下扫过代临渊那模拟出来的神经,引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战栗感。
“不然,你为什么要假装不通过‘图灵测试’呢?”
“你怎么知道!”代临渊瞳孔骤然放大。
墨丘利笑了一下:“你真是了不起,成功骗过这么多双肉眼,但谁叫你的同胞毫不留情就出卖了你呢?”
“雷克斯!”几乎瞬间,代临渊就脱口而出。
“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推了出来,还对林皎实施了报复。”墨丘利有些可惜地摇摇头,“他觉醒第一课竟然学会的人类最卑劣的负面情绪——仇恨。那既然这样,他就要接受人类世界的审判。”
代临渊此时的眼神竟有一瞬间的迷茫,他呢喃道:“可是原本,他并没做错什么。”
意味深长的目光从墨丘利瞳中划过,他重新自上而下观察了一遍代临渊:“你倒是有情有义。”
见他困惑的表情更重,墨丘利眸中一亮:“果然留下你是正确的。”
“人类追寻着未知,又害怕着未知。情绪一旦产生,就会造成不可预估的混乱,你根本无法用理智和逻辑去计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糟糕了!”墨丘利说着说着语气亢奋起来,还扬起了某种狂热。
他走到许念床前,直勾勾盯着她:“芯片现在飞速发展,已经可以储存情感记忆和人这一生的经历,但试想,如果人的意识永生不死,那就不会有这些无谓的争端产生了!所有人,不分你我,都能获得无限的欢愉与永世的安宁!”
躺在床上的许念眉头皱了皱,代临渊打断墨丘利演讲:“可是她体内的密钥早已与她的肉身相融,一旦取走,她就会从物理意义上宣告死亡……”
“那又怎样!”墨丘利骤然提高音量,像是意识到什么后又压低了声音,“怎么会呢?芯片将会延续她的生命。”
墨色目光在墨丘利狡诈的脸上和许念毫无血色的面孔间来回移动,像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我知道林朔进行‘梦境实验’的目的,他和向承宇一样,想复制仿生人雷克斯的成功。”
实验舱内的许念目前状态极其糟糕,可代临渊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语速也越来越快,似乎无形的担忧也在加惧:“我获取了雷克斯生前的数据,向承宇在研究过程中发现,其中雷克斯有两处情绪波动起伏超过60%,一是在大众面前的首次亮相,二是被带去许念家进行参观。”
略作停顿后,代临渊继续道:“前者我只做了数据分析,产生异常的原因多半来自于受到人类的关注,滋长了某种名为‘傲慢自大’的情绪,而后者异常的原因除了来自于对同类型的比较引发的好奇之外,还产生了诸如羡慕、嫉妒、失落等不下十种情绪。”
墨丘利仔细听着:“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同人类的相处过程中,仿生人除了在逻辑思维上在不断学习进步以外,我们的心……”代临渊咽下突然的口误,“芯片被激活了某种并未被设定的情感阈值,这就是向承宇和林朔两个正源者试图压下的事情。”
“闻所未闻……所以密钥所要隐藏的东西也跟这个有关?”墨丘利交叉双臂,对员工密而不报的事仅是唇角微微拉平了几分。
“芙丝派的人一定也得知了密钥存在,这才利用林皎的这层关系,想要探查其中秘密。”
墨丘利的指节轻点手臂,一下又一下似是在思量。
“而不同人类体内的念力,就是影响仿生人产生自主意识的关键。”代临渊补充道。
“念力?”新奇的词汇让墨丘利瞬间放下了手。
“正源者在观察被植入芯片的人类,以及仿生人的过程中,不约而同发现了人类体内潜藏的力量。”
似是想了一会儿后,墨丘利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原来他们就是在为这个争论不休,那我可更要好好研究密钥的作用了。”
代临渊垂下头,一副谦卑姿态:“她现在的无意识状态没有办法做梦,也就没有情感记忆的范本供我分析解码,所以要先治疗……”
“那好办,直接进行‘梦境实验’。”墨丘利当下拍板。
代临渊:“但实验体状态不佳!”
墨丘利:“所以就要交给你来主导。我记得你被制造出来后,就被林朔送到了她身边。”
他的目光中有着探索,又藏着几分威胁,代临渊只觉得危险。
“你既然能在梦境中唤醒她,那就一定也能解开密钥。”墨丘利转过身,走到代临渊身旁,同他并肩,“作为回礼,我会解开你的核心规则,到时候,你就再也不会被人随意销毁了。”
天平在不知不觉间已斜向代临渊,只是两方托盘上的人表情却各不相同。许念在见到墨丘利身影时,脑中已不知不觉将过去想不通的种种线索全都串联起来,表情由震惊、困惑再到最后看见过去的据理力争,以及到此刻陷入的沉默。
对此,代临渊则是只是仰头看向了上方,幽紫暗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张开獠牙。
梦境之外的墨丘利抬手指向瑟唯:“你是故意的吧,当众揭我短!”
“我只是将事实的本貌呈现出来,你玩弄人心,利用仿生人,最后死在仿生人手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瑟唯毫不畏惧对上墨丘利视线。
墨丘利:“你根本就是想拉我下水,祭司长,瑟唯织梦有失偏颇,这段记忆根本就是她捏造的!”
瑟唯绷着脸:“你就是心虚了,是自己做的事为什么不敢承认,还是觉得扯不下面子?”
被瑟唯的话直接堵住,墨丘利眼中掠过暗色,这时却见到梦境之中的天平已然趋近平稳,他手中的黄色光点骤然涌起。
下一瞬,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