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再晚便要误了时间,向先生保重。”
“陆先生不一同走?”我疑惑地问道。
他却笑了笑,“不,段先生让我留在天津处理一些其他的事务,这次有北京派去的周先生主持大局,他的作战经验要比我丰富的多。”
我的心头一紧,段先生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留在天津,为什么段先生总是这样信任他?车声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
“既如此,那便告辞了。”
我向陆潼点头致意,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清钰的头,“等我回来。”
列车缓缓启动,我透过车窗看着站在月台的两人,陆潼笑着看着我,我却觉得他那笑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们并肩而立,站在世界的同一端,我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慌和不安,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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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连天,每次上阵我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是瓦砾塞满了我的耳蜗,飞沙迷了我的双眼,我的心力不断地衰竭,那无处不在的子弹挑拨着我的神经,战场上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逼近我的极限。可我唯有在心中一次一次默认她的名字,像是虔诚的信徒,像上帝不断忏悔以求宽慰。
那天晚上我靠着战壕中打盹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我梦到了清钰在书房兴高采烈地写完了一幅字,冲着我走来,当我伸手去接,却发现她径直穿过我的身体,向身后的陆潼跑去……我猛地惊醒,苦涩的酸水从心尖滴下,滴水成冰。
每天都有人死去,我们用肉身筑成抵御墙,可还是没有抵挡住那尖利的枪炮,我们失守了。
先来的周参谋下达的最后命令是守住保定,那是我们最后的据点。那时我们在战场拼死抵抗,却不知敌方早已经通电全国揭发段先生的罪状,通敌卖国,聚军复辟,穷兵黩武,搞得民众民不聊生,可能是因为这些罪状惹了天怒,直奉军如获神助,势同破竹,南北夹击,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军损失八万,战局已定。
听说段先生已经逃回北京了。
群龙无首,我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我和小鱼也失去了联系。听说北军已经降了,而周参谋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说宁做逃兵,誓死不降。因为降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就是彻底的倒戈。
他们决定要逃往边蒙暂时避避风头,可是我执意要回天津,他们劝我说此时回去,天津必定戒备森严,回去是自投罗网,可是我担心的她,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天津,我必须放手一搏,哪怕是微渺的希望,我也要回去,我怕她会因为我受到牵连。
相商无果我们只能分道扬镳,我脱下军装找来一身平民的衣物,趁着夜色向火车站而去。
我顺利买了一张回程的车票,车上尽是人,我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位置坐下,我尽量低着头,降低存在感。我想我的运气不会那么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可是上天还是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们机敏的嗅觉能注意到车上任何可疑的人,我想可能是我发间的尘沙出卖了我,虽然我的衣物干净一新,但是我的面容枯槁,受到那么久的风吹日晒,我焦黄的面色绝非平民。
当我察觉我身边的两个男人的异样时,我便起身朝车厢尽头走去,那两人也立马跟在我的身后,我加快脚步,他们也追了上来,我必须尽快转入下一个走廊,摆脱他们,可是他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催命符:
“站住,不然开枪了。”
我的脚步更快了起来,这时候我必须借助挤在车厢的人来躲避他们的视线。
“砰!”
枪响了,车厢里的人都骚乱起来,人们尖叫起来,开始一股脑得朝反方向跑去,这是逃跑的绝好机会,我挤过人群,准备破窗而出,可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拦住我的去路,她惊恐得看着我。
我本来想要侧身绕开,可就在那一秒,我转身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举起了枪,枪口不再对着天花板,而且指着我们的方向。如果我这时硬要过去,那子弹可能击中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孩子。
就是着一两秒钟的迟疑,一切都晚了,随着一声枪响,我的右肩被打中,那小女孩惊惧得尖叫起来,那声音彷佛要刺穿我的耳膜。我的枪随即震落在地上,没有机会了。
一个男人从侧面狠狠撞上我的肋部,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倒去,我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地。紧接着我的后颈遭到一击,世界轰鸣一声开始倾斜,旋转,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我感到冰凉的手铐利落得将我拷上,车厢上的人也慢慢安静下来,火车长吁出一声刺耳的汽鸣声,哐镗哐镗的车轮慢下来,我被推搡着挟持着走下车。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押上车的,但我知道等待我的是无休止的残酷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