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
***
他们在我坦白后的第十天将我放出来,我像是复明的盲人,久违的阳光滋润着我干涸的眼睛,那过于灿烂的阳光就快要将我射瞎。
穿着破烂的布鞋的卖报童在我身边走过,我用身上最后两分钱买了一份报纸,已经七天了,段先生的丑闻还是头版头条,他和那些文件的照片被放大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供人指摘,段先生也如同着报纸一样被人弃如敝屣,丢之污泞。
听说他已经引咎辞职,从北京来到天津,深居简出,已经不再过问种种。看来这次战役的失败对他的打击不小。我已经再无脸面去面对他,对他来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底的叛徒,现在也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弃子。
我忽得明白当时陆潼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从来就不会演戏,总是把自己也骗了。这些年我何尝不是在欺骗自己,扮演一条忠心的猎犬,到了今天我才从自己编纂的戏文里脱出身来,与自己并不苟同的理念割席。
可是在其他人眼里我恐怕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段先生落败便转头投靠敌人,不过现在我并不在乎这些,这件事情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滴———
远处的电车正朝着我而来,发出尖锐的响声,我才意识到我站在马路中间,我将帽子压低了一些快步走开。
街上人声喧哗,我却感到一种从未有的释然,我一心朝家走去,我期待见到清钰,现在我可以身无负累得和她厮守,这不仅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朝朝暮暮的思念。
可是当我回到家中,却发现一切归于寂然。
大门口铁栅栏留着被撕裂的封条,像是挥舞着投降的白幡在风中飘摇。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满院残花枯叶,墙角的野草已经长了三寸之高,一片荒芜的景象。
我穿过院子时,听见通往厨房的侧门里有声响,我走近一看,只见王妈正在刨磨镰刀,她抬头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起来,立马站了起来,过于激动的身体将那磨石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少爷,你回来了。”
王妈紧拉着我的手,泪水已经从她略显浑浊的眼中流出来,“我就知道少爷你会没事的,老天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案板橱窗里都空无一物,都蒙上一层灰尘,看上去像是荒废了许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妈,清钰呢……”我声音略有些急迫。
听见清钰的名字,王妈神色有些异样,她有些迟疑又带着一种怒气。见她迟迟不开口,我又问她一遍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爷,清钰小姐走了。”
“什么!”
王妈将手在自己的围裙上蹭了蹭,有些勉强得说道:“春天你走的那时候,大概过了两个月光景吧,陆先生来我们家了一趟,那天他和清钰小姐在小书房呆了一下午,我害怕清钰小姐辜负你,便偷偷趴在门缝看,我就隐隐看见清钰小姐背对陆先生,她安静得坐在那,陆先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就很奇怪,后来陆先生单膝跪在她面前,然后拿出一副字,说什么他早就见过她了……然后清钰小姐便哭了,那个陆先生便拿出怀中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我愣在原地,像是灵魂出窍,可是王妈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的那么清楚。
“第二天起来我喊清钰小姐吃饭,可是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我就上楼去请,发现她们两都走了,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在,她们什么也没带走……”王妈说完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去哪,我们在天津城四处打听,可这两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听着,王妈突然抬起头,语气有点忿忿不平,“后来突然有人来抄家,他们跟土匪一样将我们这房子的东西都搬空了,贴了封条,我们也被遣散了……前日我说回来看看,发现这封条已经撕了,我看着满园荒草疯长,便说磨磨这镰。”
“王妈……”我声音有些颤抖,我有些不敢相信,她怎么会突然一声不响得离我而去,我有些站不稳,心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少爷,你别难过,我看肯定是那陆先生偷偷告诉那女子后面要抄家,所以才走的,我看她八成是去找那个姓陆的了。”
“王妈!”我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清钰不是那样的人。”
王妈讪讪得点点头,将地上石墨捡起来便不再言语。
我失魂落魄得走进主厅,一切都被洗劫一空,地板中间赫然裂开一道缝,从地底钻出来一阵阵阴风不停得在这间空荡的房子中回转,发出呜咽的低语。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将房子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在寸步之间去回想过往的日子……
我来到她的卧室,这里冷清得让人害怕,桌旁的那盆丁香还留有她在时的味道。我将窗户全部打开,却没有风吹进来,我很懊恼,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功败垂成,总是在最接近的时候失去。
簌簌——
是什么东西在响,原来是一幅未写完的字,那是纳兰性德的诗:最是烦丝摇落后,转叫人忆……
我觉得这幅字我似乎在哪见过,没有署名,但我能识出这就是清钰的字迹。我在脑中努力得回想,那戛然而止的诗忽得将我带回那年黎总督的院落……
那幅从清钰手中如同纸鸢飞走的未完成的作品,我们当时以为它被风吹走便将其抛之脑后,忽得我身体猛的一怔。
原来他也是那次集会的座上客,原来他在那年就认识清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