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带我们去往他的住处,一路上我的心砰砰直跳。我在期待,又在害怕什么。难道我害怕再见到他,害怕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像小鱼一样失去双眼?
我的脑中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让我步履不稳,我甚至想要逃跑。
我们随小鱼来到东品巷,这里是比耳朵眼儿更加混乱贫穷的街区。这里到处都是席地而躺的人,污臭的水沟,零碎的垃圾,这里的人都灰头土脸,目光浑浊,苍蝇群聚在他们的头顶。这里没有房子,都是临时搭建的破帐篷,几十个人睡在一处。
小鱼的住处堆满了竹筒,他不仅在外摆摊算卦,还在家中编织竹笼。他的住所并没有比那些人好太多,家中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个用泥巴砌成的灶台,已经倾圮。灶台上的铁锅留着已经冷却的面汤。生火的干草堆在一旁,墙面已经被熏黑了一大片,映照着火的模样。
他本想给我们倒上一杯水招待,可是整间房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有些窘迫,笨拙,眼睛不便的他差点被地上的竹笼绊倒。芙桂连忙将他扶起,让他安静得坐下来。
显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那年春天,敌军的炸弹击中他们的战壕,他因此双目失明。当时战局已败,敌军正在冲锋,场面极度混乱。几个战友拖着他紧急转移,就在这过程中,他与向甫言失散了。
那段时间他接受不了自己失明,原想就一走了之,可是他总觉得舍不得,他想芙桂,他已经不再奢求能再见芙桂一面,只想有机会能得知她安然无恙。他找去向府,可发现那已经被查封,无奈之下,他便在这天津城中求得一隅苟活……
自与小鱼重逢后没过多久,芙桂便搬了出去,她搬走那天,她没有去做工,而是将我们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等我下午从学校回来时,她已经包好了一顿饺子。
她往我的碗中夹了块拌豆腐,“小姐,我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打算搬去和小鱼住,他需要人照顾。”
我忽地愣住了,不过我也早已经想到了,“好啊,什么时候?我去帮你们收拾。”
“不用,今晚就搬走了……”她忽而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芙桂不能再照顾你了,我们的主仆情谊就要结束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脸,安慰她说道:“芙桂,我们之间没有主仆,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的。从王府到现在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并没有那样绝望,也是你一直在支撑我往前。现在你有你爱的人,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这么些年,我们已经和那么多人告别了,我们也应该学会去接受分离。”
“小姐……”
我往她碗里加了几样菜,笑着说:“快吃吧。”
……
吃完饭后,我便帮着芙桂收拾她的行李,偷偷往她得包袱中塞了我手上所有的钱。
我将她送到东品巷,起初,小鱼很生气,不让她进去,他没想到芙桂竟然还会再来找他,他现在成为一个盲人,可她并不嫌弃他。可是后来他的心也渐渐软下来,他紧紧抱着芙桂,快要将她揉进他的心里。
小鱼的出现,宛如惊雷,唤醒我深藏已久的痛苦和思念。
他在哪里,是不是也隅居在天津的某个角落,我拼命得工作学习,不去想他。我慢慢接受陆先生的靠近,可是我又在不断地反问自己:为什么可以原谅陆先生,而不能原谅他。
他那日对我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带我天津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继续利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团乱麻,可我不想去理,我就这样在这爱恨之间浮沉挣扎,找不到一丝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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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听了陆潼的话,我还是上了街。我看见街上的人潮越来越多,我被簇拥裹挟着往前。就像我也是游行队伍中的一员。
他们高喊着口号,是那么振奋人心,忽然远处有枪声响起,口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和尖叫。我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几乎摔倒,就在这混乱,所有人四散奔逃的逆流中,我看见了他。
他一手捂着左臂,指缝间已经洇出了刺目的红色,他米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透了,他弓着腰艰难得往前走着,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上去扶他。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都静默了,时间倒转,一切都恍如隔世。我的脚忘记怎么去发力,仿佛钉在地上·。
他抬眼间,眼底滑过一丝愕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了一个云淡风轻、喜悦的微笑。接着他踉跄着朝我走来在,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语调。
这张脸比记忆中瘦削很多,也坚硬许多,但是他眉间地郁色依旧如同墨一般,浓重得化不开。
风吹过巷口,卷起尘土和血腥气。我们在这危墙之下重逢,中间隔着数年杳无音信的时光,隔着方才震耳欲聋的枪声,也隔着彼此眼中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