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我,不过后来我懂了,”迎着陆寰充血的视线,尹茶慢慢道,特意放缓的语速仿佛是为了让陆寰大脑有时间充分理解。
“因为你废物。”
陆寰一怔,旋即爆发出更激烈的乱码。
“不光是我,随便什么人在你的位置上,都比你聪明比你强,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吧。”很长时间里,还是陆家千金的尹茶一直想不清楚,为什么公平两个字在陆家是不存在的。
后来她发现了另外两个词,“偏心”和“漠视”。
陆寰小感冒,全家上下一起哄着,严正以待;她被鬼吵得夜夜睡不着,陆母骂她娇气,爱撒谎,撒谎精的外号一度贯穿了她整个童年。被鬼上身奄奄一息的时候,陆父陆母甚至在商议,怎么悄悄把她送到私人疗养院自生自灭。
她是好字无足轻重的偏旁,她是龙凤呈祥的添头。
尹茶一直以为父母就该是这样的,直到遇见谢满意。
小孩子天然觉得与众不同很酷,谢满意学着尹茶,谎称自己见鬼了。不管东还是西,谢爹谢妈能想到一切办法都给谢满意招呼上了,最后谢满意实在不想再喝符水才坦白了,被爹妈喜极而泣一顿双打。
从那之后,尹茶才窥见了,哦,原来世界上有另一种父母,另一种健全的家庭关系。
会保护孩子的父母,会无条件信任孩子的父母。
“你也早察觉到了吧。”尹茶转头看向陆羽,对方神色躲闪。
陆家同样没有那么爱陆羽。
在离开陆家前,尹茶曾经真切希望过,或许血缘的力量是伟大的,陆家会给真正的陆家千金应有的爱护和公平……哪怕得到爱的不是她。
可现在看起来,陆父陆母并没有资格成为父母。换无数个“陆羽”来,都会是相同的结果。
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与生俱来阴阳眼的错。
“我曾经想过,陆家与其交给你这么个废物,应该到我手上才对。我也有继承权不是吗。”尹茶说,像是吐出长久来血肉里一块又一块的碎渣子,割破食道,割破喉咙。皮肉翻卷,舌根下仿佛真的隐约泛起血腥味。
尹茶咽下满嘴血腥气,环视女厕,这里再也不会有鬼,像海豹冒头一样出现。
她平和地轻声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无论是宁守真还是陆家,一个都别想逃。”
尹茶用力捅开陆寰的喉咙,而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尹茶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身后满脸污水的陆寰像被激怒的野兽般一跃而起,好像咆哮着想要掐死她,被冲进来的保安们和姬小天抱着腰合力拦下了。
一片混乱中她像没事人一样静静坐着,不避开,也不说话,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哎,你……”姬小天欲言又止。
他总不能责怪尹茶吧,水火炼度仪式不是尹茶搞的,揍人也有分寸,顶多是方式羞辱人了一点,陆家想光明正大发难都没理由。
尹茶动动嘴唇,声音低的自己都吓一跳,“你们能管这件事吗?”
姬小天挠挠头,又挠挠脸,像是突然之间痒痒虫在身上跳舞,拖不下去了才道,“玄门中人行事经常沾灰色地带,我们也不是什么都能管的……”
鬼魂作乱,管;修行者害人,管;可水火炼度仪式是正经的道门超度手段,不是邪法,陆家兄妹咬死了想要超度逗留人间的鬼魂,特管局想管也管不了。
即便有特管局约束,修行世界也不是那么黑白分明,规矩井然,而是弱肉强食。
尹茶无声抬眼几秒,瞳孔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姬小天却是一愣,意识到尹茶是在伤心啊。
他说过把尹茶谢满意当自己人,是真的当自己人,不太忍心见未成年准同事消沉。
姬小天做贼似的环顾四周,见大伙都安抚陆家兄妹去了,拿出警匪片接头人的架势,快速把某个东西塞进尹茶口袋里。
尹茶下意识摸了一下,是个细长的小瓶子。
“嘘,嘘!”姬小天紧张地压低声,“千万别跟人说这是我给你的,我可不想写检讨!”
茅山上清派的宝瓶,用来收复邪魅鬼怪的法器,此时两缕极其微弱的鬼气在瓶肚中盘旋。
姬小天视线游移,反正他就是多管闲事呗,碰巧就发现了现场残余的鬼气,碰巧就顺手收到宝瓶里,碰巧就给了尹茶……
萍娘没有完全的魂飞魄散!
然而想要重新凝聚成形,以姬小天的见识,几乎是不可能了。
尹茶手指扣紧了宝瓶,陆羽有句话她不得不认同,正是她的轻率,对玄门的一知半解连累了萍娘,她应该负起这个责任。
“我是没招了,”姬小天苦恼一摊手,鼓励似的点了点尹茶的肩,“别担心,特管局能人异士这么多,总会有办法的。”
S市办事处太小,还有东南西北四个分局,再往上,是坐镇京城的总局。
八月的瀚海,校内绿化繁茂,展开的扇子一样的树冠连成一片,将整个瀚海置于淡淡的阴影下。抬眼透过枝条间隙,周围是合抱林立的居民楼,视线再往远推,烧黑仅剩骨架的商厦伫立,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
燥热的风从尹茶身边擦过,掀动她的衣角,吹向目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一点亮光完好无损地穿过层层叠叠枝叶漏下,直直坠到尹茶额心。
好半晌,尹茶说:“你们单位实习生待遇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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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某列高铁上。
时值暑假,这趟S市直达京城的高铁堪比巨型农贸市场,卖鸡鸭家禽的来了都要甘拜下风。车厢里婴儿,小孩,半大小孩魔音贯耳,上蹿下跳区区座位束缚不了他们。
世界纷纷扰扰,尹茶独享安静小角落。
乘务员都惊奇了,怎么一到这个车厢就从动物世界来到了文明社会,小孩们各个规矩得很。
尹茶昏昏欲睡,被人轻轻地推了推,睁眼看是前座的小孩,怯生生举着个ipad问“姐姐我能不能看十分钟小猪x奇”。
小孩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但稀里糊涂觉得自己必须取得这个陌生姐姐的同意。
称号:【正道的光】
尹茶从狗血系统那里新抢的道具,使用时……会发光。
字面意义上的浑身发光,尹茶试过了,还有三种亮度可供调节。尹茶心想将来她要是找不到工作,还能应聘路灯上岗,发光发热。
被动效果则是获得不同人群的信赖值或者震慑值,尹茶仁慈一挥手,小孩就屁颠屁颠回去看动画片了,估计正道的光在他这里就是老师的凶光……
震慑了一车厢小孩的尹茶困倦看了眼手机,距离出发过去六个小时,她快坐散架了。
没办法,特管局一档有一档的报销法,尹茶蹭特管局福利提前抵京,最快只能选高铁。
一堆消息来自谢满意,问她到哪啦,间或夹杂几句吐槽,说等跟一大家子旅游结束就来京城找她;另一堆消息是姬小天发来的,碎碎念说了一堆去总局报道的注意事项。
前者她每条都回,佐以沙雕表情包;后者选择性地回。
正在尹茶十指如飞回信息的时候,高铁放缓速度驶入停靠站。一波人下,新旅客上,人员在过道流动。
忽然尹茶感觉小腿被人撞了一下,是个五六岁小孩,眼睛很大,扑扇着睫毛就被后面的人群推着经过了。
高铁按点开动。
尹茶闭眼试图小睡,意识渐渐沉入半明不暗的光线的临界点,尖利的嚎哭硬生生将她拖回现实世界。
又怎么了!
尹茶疲倦又不耐地掀开眼罩,一个女人在车厢连接处抓着乘务员嚎哭,不少人起身探头探脑。
“我的女儿!我女儿走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