薏苡第一眼见到少年时，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词——瘦骨嶙峋。

“我儿啊，病了这么多年，每次看着他这模样，我的心就跟刀割似的。小薏，你先看着，阿姨出去歇会儿。”万姨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她说完，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房间。

万姨本名万怡，今年不过四十多岁，可那满头的白发、满脸的沟壑，却让她看起来像个六旬老人。薏苡初闻她年纪时，曾忍不住讶然，如今只觉满心酸涩——这些年的煎熬，怕是早已把她的心力都熬干了。

思绪回笼，薏苡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少年身上。少年名叫方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依稀可见的轮廓，能看出几分昔日的俊俏。他的唇瓣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空洞得像枯涸的深井，没有半分波澜。身上的衣衫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哪怕薏苡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也没能激起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薏苡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没想到，方砺的情况，竟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她在房间里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随即转身出门——有些事，必须得问清万姨，才能找到对症下药的方向。

“万姨，您能跟我说说，方砺的病，是怎么来的吗？”找到坐在楼道台阶上的万姨，薏苡开门见山。心理学讲究追根溯源，唯有找准了病因，才能真正帮到他。

万姨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哑着嗓子，将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道来：“都怪我们……都怪我们当年太混账了。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眼里看不见别的。那时候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哭着回家跟我们说，我们却嫌他矫情，说小孩子的事自己解决就好，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是我们的偏见，是我们的不管不问，把孩子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万姨的声音开始发颤，眼里蓄满了泪水，“等我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时，已经晚了——是老师打电话来的，说孩子在学校里一整天都不说话，像个木头人。我们赶到学校，看到他那个样子，当场就崩溃了。我抱着他哭得天昏地暗，非要找学校讨说法，哪怕最后把那所学校告倒了又能怎样？我儿子受的伤，再也补不回来了……”

“这些年，我们带着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孩子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说到最后，万姨的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愧疚，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此刻终于汹涌而出。

薏苡怔了怔。她设想过种种病因，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切的根源，竟是校园暴力，以及父母的漠视。她无权评判万姨夫妇当年的过错——他们早已用往后的岁月，偿还着这份迟来的悔恨。可那个被辜负的少年，又该由谁来救赎？想到房间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薏苡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试过和他沟通吗？”薏苡蹲下身，轻声问道。

“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万姨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后来，他说的话越来越少，到现在……几乎是半个字都不肯说了。”

薏苡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没有反应的？”

万姨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哽咽：“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她说着，低下头，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在这期间，你们有没有当着他的面争吵过？”薏苡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怎么会？”万姨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他都变成这样了，我们哪里还忍心吵架。我甚至巴不得他能站起来，跟我们吵几句，闹几句，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