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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再见 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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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的雨来得悄无声息。连绵的雨丝将古城泡得发软,青石板路终日泛着湿漉漉的光。「

风止处」的客人少了许多,陈远有时整日只擦那几只杯子,阿牧趴在门口,望着雨帘出神。

我注意到陈远小臂上的变化,是在一个雨停的午后。

阳光突然刺破云层,他从吧台深处取东西时,袖口滑落。那丛曾经扎眼的蓝色鸢尾,边缘竟晕开了一层毛茸茸的灰白,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牛仔布,颜色褪到了布料纤维的深处。

“你的纹身……”我下意识开口。

他低头瞥了一眼,用另一只手的拇指重重碾过那片蓝色,动作里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该补色了。”

这话说得平常,可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没去。

直到又一个周末的傍晚,雨彻底停了,天空洗出一种近乎疼痛的湛蓝。他锁了店门,对蹲在门口的我示意:“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没有说去哪里,但我大概猜到了。我们穿过湿漉漉的巷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积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阿牧在前面带路,它似乎对这条路也很熟。

纹身店藏在古城边缘一条更僻静的巷子里,门面很小,窗户上贴着复古的印花纸。推门进去时,风铃响得有些刺耳。店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油墨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印度香。老板是个扎着脏辫、手臂布满刺青的年轻男人,看见陈远,咧嘴一笑。

“远哥,稀客啊。终于舍得来补你这宝贝疙瘩了?”他打趣着,目光扫过陈远的小臂,“啧,褪得挺厉害。不过你这颜色当初选得太艳,又是蓝,本来就容易褪。”

陈远在熟悉的皮质躺椅上坐下,把手臂搁在扶手上,那丛褪色的鸢尾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近乎哀伤的美。

“不是来补色的。”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板正在准备器械的手一顿:“嗯?”

“洗掉。”陈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白开水。

我站在门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阿牧不安地蹭了蹭我的腿。

老板瞪大眼睛:“洗掉?远哥,你开玩笑吧?这么大面积,还是彩色的,洗起来可比纹的时候疼多了,次数多,还未必能干净。你这图案多漂亮啊,当年……”

“当年是当年。”陈远打断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模糊的蓝,“淡了就淡了吧。没必要一直留着。”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耸耸肩:“行,你是客人,你说了算。不过今天只能做第一次,间隔起码一个月。过程有点难受,你确定?”

“嗯。”陈远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栖息的蝶。

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群愤怒的蜜蜂。当那支特殊的笔针触碰到皮肤时,陈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试图用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图案有年头了吧?我记得你来纹的时候……是不是六七年前?刚从国外回来那阵子?整个人阴得能拧出水来。”

陈远没吭声。

老板自顾自说下去:“那时候你就说要纹鸢尾,还要这种特别扎眼的蓝。我给你看好多图样你都不要,非自己画。画废了好多张纸……对了,你当时是不是还说,这图案是‘止痛药’来着?”

止痛药?我心里一动。

陈远终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某处虚无的光点,声音有些飘忽:“不是止痛药。是……把伤口做成标本。觉得这样,就能永远记住它是什么样子,又不会继续流血。”

老板笑了一声:“你们搞艺术的,想法就是不一样。那现在呢?标本过期了?”

陈远沉默了很久。机器嗡嗡作响,一点点吞噬着那片顽固的蓝。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呼吸很平稳。

“现在觉得,”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有些标本,该入土为安了。”

这句话之后,店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机器的嗡鸣和针尖在皮肤上行走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手臂上那朵伴随他多年、几乎成为他一部分标志的蓝色鸢尾,在机器的精准攻击下,颜色开始变得斑驳、破碎,蓝色与原本的皮肤底色、以及新泛出的红混合在一起,显得混乱而狼狈。这个过程,看着都觉出一种缓慢的凌迟感。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老板关掉了机器,长舒一口气:“好了,第一次完成。敷上药,这几天别碰水,可能会起水泡,别抓。”

陈远坐起身,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小臂,那里红肿着,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后又遭践踏的油画。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很仔细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别人的作品。

付钱的时候,老板忍不住又问:“真决定洗了?下次来,可能更疼。”

陈远拉下袖子,遮住了那片混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嗯。下次来,讲个故事给你听,当抵点工钱。”

走出纹身店,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映过来一点微光。我们沉默地往回走。阿牧似乎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紧紧贴着他的腿。

走到一处僻静的石桥边,陈远停下了,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没有抽,只是看着烟慢慢燃烧。

“想听那个故事吗?”他忽然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空旷。

我点点头,也靠在了栏杆上,和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桥下黑暗中汩汩流淌的河水。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立刻被夜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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