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纷纷举杯应和,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越。他们仰头,将冰凉的啤酒一饮而尽,随即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和咳嗽,白色的哈气混着酒气,在阳光下蒸腾。周围的游客,无论年龄国籍,大多报以善意的微笑、掌声,或举起自己的保温杯、矿泉水瓶致意。
我和陈远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那些年轻人被冻得通红却意气风发的脸上,照在晶莹剔透的香槟杯和廉价啤酒的泡沫上,有一种荒诞又无比鲜活的生机。
“少年人的心气。”陈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怀念。
他戴着墨镜,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收紧。
我忽然想起他十九岁在巴黎的样子,是否也曾有过这般不管不顾、用最突兀的方式庆祝生命热度的时刻?那时他身边的,是艾洛蒂那样更炽烈、更不羁的灵魂。时移世易,此刻他站在我身边,沉稳,克制,陪我在这高原上一步一步对抗着生理的不适,走向一个或许早已被他看透本质的目的地。
我们没有加入那场即兴的庆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我们的攀登。那群年轻人的笑闹声渐渐落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每一步都更艰难,意识因为缺氧而有些飘忽,视线偶尔模糊。我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陈远依旧在我身侧,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一种节拍器,无形中为我紊乱的生理节奏提供着微弱的锚定。
终于,视野前方,那面标志着海拔4680米的石碑,从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中浮现出轮廓。周围的人群发出胜利的欢呼,拍照的声浪此起彼伏。
最后几步,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拖拽着身体挪过去的。当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块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光滑、冰凉的石碑表面时,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我猛地用手撑住石碑边缘,稳住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刀割般划过喉咙。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就是无数照片里神圣的“巅峰”,是传说中离天最近的地方之一。然而,眼前所见,褪去了远观的圣洁光环,呈现出更为本质的面貌:不过是巨大、嶙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黑色玄武岩石堆,在暴烈的阳光下沉默着,延伸向更陡峭、更荒凉的主峰方向。狂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绵延的雪峰依旧威严,但身在此山中的感受,更多的是自然的粗粝、严酷,以及人类置身其间的渺小与顽强。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堵塞在胸口。是如愿以偿的空茫,是多年执念卸下后的虚脱,是直面这真实而非想象中“神迹”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份曾经无比沉重的“遗憾”本身的告别……百感交集,最终冲破了眼眶的防线。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瞬间被冷风刮得冰凉。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石碑旁,任凭泪水流淌。然后,在陈远可能有所动作之前,我抬起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胡乱而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湿痕。动作很快,很决绝。
泪痕被拭去,只剩下被风吹得生疼的皮肤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我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陈远。他摘下了墨镜,那双盛着星夜湖泊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雪山的白、天空的蓝,以及我刚刚哭过、却已擦干泪的脸。他的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全然的接纳与理解。
“拍张照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他点点头。
我们请旁边一位同样气喘吁吁却满面红光的大叔帮忙。并肩站在那块著名的4680米石碑前,身后是苍茫的雪山和无际的蓝天。
大叔热情地指挥着:“靠近一点!笑一笑!对!看这里!”
快门按下的一瞬,我下意识地挺直了因高反和情绪而微佝的脊背,陈远的手臂,似乎也几不可察地,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拿到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合照。阳光很好,我们的脸色都被高原紫外线晒得有些发红,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目光却都出奇地清晰明亮。背景的雪山巍峨,石碑上的数字醒目。我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陈远,指着照片里他那一头在雪光映衬下格外耀眼的金发。
“陈远,”我的声音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地说,
“把头发染黑吧。”
“我们一起告别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