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命运,或者……缘分之类的东西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连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或许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静谧,让人忍不住想探究更深层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处,只是望着前方虚空中浮动的光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早已思考过无数遍的结论:
“我以前不信。觉得那都是失败者找的借口,或者幸运者事后的修饰。”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好像有点信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看到过释迦牟尼说的一句话:‘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他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
我的心轻轻一跳。
“所以我也相信,”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过院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雪山的方向,“‘无论我走到哪里,那都是我该去的地方,经历一些我该经历的事,遇见我该遇见的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底的湖泊,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这并非轻浮的撩拨,而是一种近乎哲思的、沉静的认同。他在用这种方式,解释他与艾洛蒂的相遇与别离,解释他为何最终停留在丽江,或许……也在解释,此刻为何会坐在这里,让我为他染黑头发。
遇见艾洛蒂,教会他爱的炽烈与艺术的残酷,也教会他分离的痛楚与自我重建的必要。来到丽江,经历等待、看透、与孤独和解。然后,遇见我。
而我呢?遇见J,教会我仰望与遗憾。一次次来到丽江,经历错失与执念。然后,遇见他。
我们走过的路,遇见过的人,无论带来的是甜蜜还是伤痛,最终都像溪流中的石子,塑造了河道,也改变了水流的方向,将我们带到了彼此面前。
他没有说“遇见你是命运”,也没有说“你是我该遇见的人”。但他说他“相信”这一切的必然性。这比任何直接的情话都更有分量。
时间在静默的思绪流淌中过去。该洗掉了。
我帮他解下围布,引他到水缸边,用准备好的温水,小心地冲洗掉他头上的染发膏。黑色的水流蜿蜒而下,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冲净,用毛巾擦干。
当他重新直起身,用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转过身面对我时——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湿润的头发彻底变成了浓密的黑色,不再有半点金色的残留。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黑发衬得他的肤色似乎更白了些,眉眼更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黑色的背景下,像沉在深潭底的星子,愈发显得深邃、沉静,褪去了最后一层曾经由金发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疏离与不羁感。眼前的陈远,熟悉又陌生。仿佛那个带着巴黎往事和浪子标签的影子,随着最后一缕金色的消逝,也被清水彻底涤净了。
他用手捋了一把头发,水珠飞溅。然后,他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评价。
阳光正好,毫无遮挡地落在他崭新的黑发上,落下湿润的光泽。山茶花的影子在他脚边摇曳。
“怎么样?”他问,语气寻常,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说,“这样很好。”
他笑了。不是那种带着戏谑或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个很干净、很舒展的,甚至有些释然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有离开家、没有经历后来一切风霜的、纯粹的青年模样。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自己的头发,又放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株老山茶,轻声说:
“现在,它总算不用再看一个顶着奇怪头发的人,在它底下问些傻问题了。”
我也笑了。风轻轻吹过,枝头最后一朵完整的山茶花瓣,终于脱离了蒂头,旋转着,悠悠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尚且湿润的、乌黑的发梢上。
一点残红,落在新墨之上。
像一句温柔的叹息,也像一个崭新的、静默的、关于春天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