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很多天,我们没有什么变化。
有时候,不去咖啡店他和阿牧会来客栈找我和妞妞。
他们总在那棵山茶花树下。或许是因为花期快过了,总会有红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身上。那点意外落在陈远黑发上的残红山茶花瓣,被他用手指轻轻拂去了,动作随意,像掸去一粒尘埃。但方才染发时那番关于“命运”与“该遇见的人”的沉静话语,却像水渗入沙地,在这阳光和暖、空气里还飘散着淡淡染发剂气味的清晨,留下了一片潮湿而丰腴的土壤,适合更坦诚的根系向下生长。
陈远就着石凳坐下,微微仰头,让暖洋洋的日光和穿过叶隙的微风。我则靠在了树干另一侧,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阿牧在我们中间寻了块被太阳晒得最烫的石板,惬意地摊开四肢,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后的松弛与空旷。新的颜色已经覆盖,旧的话语已然出口,似乎再没有什么需要急切表达或证明。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共享这片被圈起来的、私密的阳光与宁静。
过了许久,陈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悬置已久、终于找到合适时机问出的问题。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地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已经开始卷曲枯萎的红色花瓣上。
“温尔,”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在丽江,真的遇见了他。就是……十六岁那次,你抢到了票,上了山,然后,像你希望的那样,‘偶遇’了J。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问的是J。那个存在于我过往叙述中、与雪山执念紧密捆绑的、面目已有些模糊的少年。
这个问题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说,是顺着我们之前关于“命运”话题自然延伸出的一个假设。它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指向了那段往事最核心的“可能性”。
我沉默了片刻。不是需要时间编造答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在我心里早已盘旋过无数次,尤其是在那些独自面对雪山、或深夜无法入眠的时刻。答案是清晰的。
“想过。”我诚实地回答,声音也很平静,“很多次。”
陈远依旧没有转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起脚边一片干枯的花瓣,指尖微微用力,花瓣便碎裂成更细小的红色碎屑。
“然后呢?”他问,更像是一种引导,而非追问。
“然后……”我抬起头,望向被屋檐切割出的那一方湛蓝如洗的天空,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座遥远的、如今对我已不再构成压迫的雪山。“然后我发现,这个假设本身,其实没有意义。”
他终于侧过脸,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因为‘如果’这个词,指向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平行世界。”我慢慢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种复杂的感觉厘清,“在那个世界里,我可能真的会和他打招呼,可能会一起下山,可能会像他后来真正遇到的那个女孩一样,开启一段故事。但也可能,只是尴尬地点头,擦肩而过,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他。“但那些‘可能’,都属于那个十六岁的温尔,和那个同样十六岁(或者更早)的J。不是现在的我,和……走在完全不同人生道路上的他。”
我的语气很平缓,没有唏嘘,也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总是容易把‘未完成’想象得过于美好,觉得只要当时做到了某一步,一切就会通向一个玫瑰色的圆满结局。但其实不是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了悟后的释然,“人生的岔路口太多,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一片无法预知的森林。我和J,即使当时在雪山相遇,也可能只是彼此人生线上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我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人,向往的‘自由’或许也完全不同。强行将两条线扭在一起,结局未必会比现在更好,甚至可能更糟。”
陈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捻动花瓣的动作。
“所以,”我总结道,语气变得更为笃定,“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不是强迫自己遗忘,而是承认它已经结束了,并且接受它结束时的样子——无论那是‘未能相遇’的遗憾,还是‘相遇后无果’的另一种遗憾。执着于‘如果’,其实就是不肯放自己过去。”
我说完,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阿牧偶尔翻身时爪子刮擦石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远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理解与共鸣。他何尝不是如此?执着于艾洛蒂那句“完美在于未完成”,将一场主动的离别美化为艺术般的宿命,用纹身和烈酒为自己铸造了一座移动的纪念馆,何尝不是另一种不肯“过去”?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晰,“过去的,就应该过去。”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像是确认,也像是终于对自己下达了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