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再次行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心中却因德妃这番话,更加绷紧了一根弦。看来,今晚这宴,果真不是单纯的赏月团圆。德妃的提醒,意味着至少在某些人眼中,她与顾清辞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已然被注意到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
刚走回水榭附近,穿过一片用作隔断的茂密桂树丛,忽闻前方假山石后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和男子压抑的、带着怒意的斥责。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男子声音年轻,却透着暴躁。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真的尽力了,可那刘公公防得紧,实在近不了身……”女子哭着辩解。
“废物!……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母妃交代的事,绝不能办砸……”男子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分明。
沈昭脚步猛地顿住,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声音……似乎是某位年轻皇子?他们在密谋什么?涉及刘公公?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在一株粗壮的桂树后,一动不敢动。
片刻,脚步声响起,那男子似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女子的啜泣声也渐渐远去。
沈昭又在树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从另一边绕出树丛,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席区域。
心脏仍在砰砰直跳。她方才,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场隐秘的宫廷算计。虽然只听了个模糊大概,但“刘公公”、“母妃交代”、“绝不能办砸”这几个词,已足够让她心惊。这皇宫,果然处处陷阱,步步惊心。
她回到自己的席位,脸色微微发白。侯夫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母亲,许是夜风有些凉。”沈昭勉强笑了笑,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才感觉心跳稍稍平复。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清辞的方向。他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身边多了几位同僚,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这宴席上的一切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沈昭却觉得,自己方才的惊悸,似乎被他身上那种奇异的沉静气质,稍稍抚平了一些。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带来了风中隐约的、清冽的荷香。她微微侧首,望向湖面。揽月台临水而建,不远处,便是大片大片的荷塘。虽是中秋,残荷犹在,风过处,依旧有暗香浮动。
荷香……水榭……
她的指尖,再次触到了袖中那微温的油纸。
——
顾清辞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听着身旁某位侍郎对今岁漕粮事宜的长篇大论,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远处那个安静的角落。
他知道她在那里。从她踏入宴席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了。月白衣裙,水绿罗裙,素净得几乎淹没在珠围翠绕之中,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看到她强作镇定的垂眸,看到她被众人目光扫过时不自觉微僵的脊背,也看到她在与自己目光相触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依赖?
依赖?顾清辞心中微微一动,将这个陌生的词汇在唇齿间无声咀嚼。他自认并非热心之人,亦不喜无谓的牵连。可对这个沈昭,似乎总有些不同。起初是好奇,一个侯府庶女,何以有那般清正的字迹,又何以能拿出那些看似粗浅却另辟蹊径的“古籍”见解?后来是欣赏,在澄墨斋的短暂相处,在“水利旧档”的隔空交流中,他看到了她的聪慧、沉静与韧性。再后来……便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不自觉的牵念。
知道她被德妃点名入宫,他第一时间动用了母亲那边的关系(母亲与德妃之母有旧),迂回地得到了德妃的默许,才有了那“整理旧档”的由头。知道宫宴她必会出席,他又费了些周折,才将那包带着暗语的糕点送进去。他并非孟浪之人,更知此举冒险。可当他想到她独自在那深宫之中,面对未知的审视与可能的刁难时,便觉得,总该让她知道,宫墙之外,并非全无倚仗。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却也看到了慌乱之下,那丝熟悉的、属于“沈昭”的沉静内核。很好,她没有怕到失了方寸。
德妃身边宫女引她离席时,他注意到了。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见德妃神色如常,且沈昭很快便返回,面色虽有些苍白,步伐却稳,便知应无大碍。只是,她方才……是遇到了什么事?那瞬间苍白的脸色,不似寻常。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见她正望着湖面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夜风拂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仿佛一株月下幽兰,寂静,却自有风骨。
荷香随风而来,萦绕鼻尖。他想起自己信中所写的“荷风水榭”。那里早已命人仔细打扫布置过了,新采的莲蓬,冰镇着的瓜果,她或许会感兴趣的游记,还有……他亲自挑选的、一方据说能助人安神定惊的旧砚。
不知她见了,会是何种神情?
想到这里,顾清辞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竟也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涟漪。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交谈中。
宫宴还在继续,丝竹愈发悠扬,月色愈发澄明。
然而,无论是沈昭心中未散的惊悸,还是顾清辞那份隐秘的期待,都未曾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即将打破这表面祥和的月夜盛宴,也将他们二人,以另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骤然推至众人目光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