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栖霞山位于京城南郊,山势不算险峻,却因深秋时节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红叶而闻名。山脚的“云隐寺”是一座古刹,香火不算鼎盛,却因环境清幽、收藏了一些珍贵佛经而吸引着真正的雅士。
他今日同样是一身便于行走的雨过天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只带了长安一人。他没有进寺,只是静静地站在山门外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衬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红枫,秋色浓烈得像一幅重彩的画卷。
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卷起他披风的衣角。他负手而立,目光望着山下蜿蜒而上的石阶,神色平静,唯有偶尔微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些许紧张。
收到她回信时,他心中是松了口气的,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填满。她答应了。她用了“不见不散”四个字。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试探,并非自作多情。
安排这次邀约,他颇费了些心思。地点要清静人少,理由要足够风雅,时间要充裕,更要确保安全与隐蔽。为此,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提前打点好了寺内,又请赵珩帮忙留意柔嘉公主那边的动静,甚至还暗中安排了两名可靠的护卫,远远缀在栖霞山附近,以防万一。
沈弘愿意提供帮助,倒是在他意料之外,却也省了他不少事。这位永宁侯世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通透,且似乎……乐见其成?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她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道上开始有三两游人出现。顾清辞的目光始终专注在下方的石阶入口处。
终于,在辰时将近之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缓缓停在了山脚下。车帘掀起,一个戴着帷帽、身着藕荷色衣裙的纤细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踏上了石阶。
尽管帷帽遮住了面容,尽管距离尚远,但顾清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种沉静而挺拔的身姿,步态间特有的从容,早已刻入他的记忆。
心脏,在胸腔里清晰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等她沿着石阶,一步步走近。他想看看,当她独自走向他时,会是怎样的模样。
山风拂过,吹动她帷帽下垂落的轻纱,也吹动了她藕荷色的裙摆。她走得不快,却很稳,偶尔会抬头望一眼山上绚烂的秋色,似乎也被这美景吸引。
阳光穿透山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在这片浓烈如火的秋色背景中,她那一身素淡,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像一株悄然绽放于山野的秋兰。
顾清辞静静地望着,直到她走到距离他只有十几级台阶的地方,似乎才察觉到银杏树下有人,脚步微顿,帷帽也转向了他的方向。
他这才缓步从树下走出,迎了上去。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温和清润,在这空寂的山门处,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掀起了帷帽前沿的轻纱。
四目相对。
山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细碎地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或许是走了山路,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眸却清亮如洗,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细微的羞怯与欢喜。
“顾公子。”她轻声回应,福了一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山路迢迢,辛苦姑娘了。”顾清辞走近两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自然地移开,看向她身后跟上来的小禾,“这位是……”
“是我的丫鬟,小禾。”沈昭介绍道。
顾清辞对小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寺中方丈已知会过,我们可先去禅房稍作休整,再用些清茶,再去赏看红叶与古经。姑娘意下如何?”
他的安排周到体贴,顾及了她刚爬完山的疲惫。沈昭点点头:“但凭公子安排。”
两人并肩,缓缓步入云隐寺的山门。长安和小禾默契地落后几步跟随。
古朴的寺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山外的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
银杏叶簌簌落下,铺就一条金黄的小径。
秋色正浓,故人已至。
一段属于他们二人的、无人打扰的时光,终于在这幽静的古寺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