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红叶,今年红得格外艳丽。层层叠叠的,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像铺了一匹巨大的锦缎。
沈昭的马车停在山腰的云隐寺外时,顾清辞已经等在寺门前的古松下。他今日穿了身青灰色的直裰,站在红叶树下,整个人清雅得像幅画。
“等很久了?”沈昭下车,小禾替她理了理披风。
“刚到。”顾清辞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小禾手里的食盒,“山路有些陡,走慢些。”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秋日的山风凉丝丝的,吹得树叶沙沙响。偶尔有红叶飘下来,落在石阶上,像点点火星。
“上次来,也是这样的天气。”顾清辞说。
沈昭想起上回栖霞山约,他在观霞亭上说的那三愿,脸上微微一热:“嗯。”
“不过心境不同了。”顾清辞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那时候还在试探,现在……”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现在,他们是并肩的。
云隐寺香火不旺,这个时辰更是清静。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看了那株据说有三百年的银杏,满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
“去后山吧。”顾清辞引路,“那边人少,景也好。”
后山有一片开阔的平台,视野极好。远处京城隐约可见,近处层林尽染。平台边有个小亭子,柱子上刻着斑驳的对联,字迹已模糊不清。
顾清辞从食盒里取出茶具,在小石桌上摆开。水是带来的山泉水,茶叶是上好的龙井。他沏茶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轻转,水声潺潺。
“尝尝。”他递过一盏。
沈昭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抿一口,温润回甘。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山,喝茶,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红叶和松针的清气。
“你外祖父的手札,我仔细看了。”顾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宁静,“尤其是关于‘地火之脉’和星象定历那几段。如果真如他所记,南疆应该有几处极好的温泉,还有几处矿藏。这些若是开发利用,对当地百姓是大好事。”
沈昭点头:“可惜他没能做完这些。”
“但留下了种子。”顾清辞看着她,“那些手札,那些符号,都是种子。只要有人看懂,就能发芽。”
他从袖中取出玄真道长给的那本《南疆草木考》,翻到一页:“你看这里,道长记的‘银线蕨’,和你外祖父记的‘星纹草’,应该是一种东西。都长在向阳的山崖,叶背有银色细线,治咳喘有奇效。”
沈昭凑过去看,果然。两边的描述虽用词不同,但特征一致。
“这说明,你外祖父的记录是准确的。”顾清辞合上书,“这些学问,不是凭空编造,是实实在在的经验。”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沈昭问,“把这些公之于众吗?”
“得有个合适的时机。”顾清辞沉吟,“我打算先找几位信得过的、在太医院或工部任职的朋友,私下里看看这些记载。尤其是医药和矿藏的部分,若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有了权威的背书。”
他顿了顿:“至于那幅画……赵珩那边正在想办法。柔嘉虽然藏得紧,但她身边未必没有漏洞。”
沈昭想起沈弘的话,轻声道:“我哥哥说,周家留着那幅画,可能因为画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真是矿脉图或药草分布图……”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顾清辞语气坚定,“你外祖父的心血,不该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
他给沈昭续了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父亲……最近态度有些松动。”
沈昭抬眼:“相爷?”
“嗯。”顾清辞点头,“前几日我去请安,他主动问起你外祖父手札的事。说是听说了什么‘南疆古文字’,问我知不知道。我含糊应了,但他应该猜到了。”
“那相爷的意思是……”
“他没明说。”顾清辞笑了笑,“但我了解父亲。他若真反对,早就勒令我断了往来。如今只是问,说明他在观察,在权衡。”
这已经是好兆头了。沈昭心里松了口气。
“对了,”顾清辞想起什么,“德妃娘娘前日召母亲进宫说话,提到了你。说你上回在宫里整理的文书,很有条理,字也写得好。”
沈昭有些意外:“娘娘还记得?”
“娘娘心思细,看人准。”顾清辞说,“她既然提了,就是认可。有娘娘这句话,你在宫里的那段时间,就谁也不能否定了。”
这又是一层保障。沈昭忽然觉得,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这么多人。顾清辞、沈弘、德妃,甚至那位只见过一面的豫章王……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替她撑起一片天。
“谢谢你。”她轻声说。
顾清辞摇头:“不该谢我。是你自己值得。”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食盒里的点心也吃了大半。日头渐渐西斜,山间的光线变得柔和,红叶在夕照下更加绚烂。
“该下山了。”顾清辞起身,“再晚,山路不好走。”
收拾了东西,两人慢慢往下走。石阶上落叶更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山腰一处拐角,顾清辞忽然停下,从旁边的枫树上折了一小枝红叶,递给沈昭:“上回送你的。”
枝上五片叶子,都红得透亮,脉络清晰。沈昭接过,握在手里。
“其实,”顾清辞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会是什么样。”
沈昭怔了怔。
“但每次这么想,又觉得庆幸。”他笑了笑,眼神温柔,“庆幸你来了,庆幸我遇见了。”
山风吹过,满山的叶子都在响,像在应和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