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接过,是一份送往靖安郡王府的年节礼单,比往年厚了三分。
“郡王妃前日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提了一句,说小郡主明年及笄,想请几位才学品性好的姑娘做赞者。”顾夫人看着她,“娘娘便提了你。”
沈昭一怔:“我?”
“小郡主喜欢你,你也知道。”顾夫人笑道,“郡王妃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事体面归体面,却要费不少心力和工夫。你若愿意,咱们便应下;若觉得婚事在即忙不过来,推了也无妨,娘娘那边我去说。”
沈昭想了想。小郡主赵明珂天真烂漫,待她真诚,这半年多来没少替她说话。及笄礼是女子大事,能做赞者,是极大的情分。
“我愿意。”她轻声道,“郡主待我亲厚,这是我该做的。”
顾夫人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应。放心,届时郡王府那边会安排妥当,你只需提前几日过去,帮着准备准备即可。”又笑道,“这也好,让京里那些还存着小心思的人看看,咱们顾家未来的媳妇,是什么分量。”
这话说得直白,沈昭脸微微一热。
从顾夫人院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顾清辞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母亲找你何事?”
沈昭将小郡主及笄礼的事说了。顾清辞点点头:“赵明珂那丫头,确实喜欢你。应下也好,郡王府的面子,总要给的。”
两人并肩往府外走。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那些信,”顾清辞忽然道,“我今晚再看看。或许能从中找到些关于周家当年的蛛丝马迹。”
沈昭侧头看他:“你怀疑……”
“林子瞻先生既然与外祖父交厚,或许也知道当年的事。”顾清辞语气平静,“周勃剿灭古濮部,抢夺手稿,这样大的事,不可能全无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得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这样,才能护你周全。”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沉甸甸的。沈昭心头一颤,停下脚步。
顾清辞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暮色里,他眉眼依旧清俊端方,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静而坚定,像深潭下的暗流。
“清辞,”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顾清辞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了结了。”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总不能让那些阴霾,跟着咱们进新宅。”
沈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我信你。”
顾清辞反手握紧,力道有些重,却又很快松开。“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车驶过华灯初上的街市。沈昭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想起外祖父手札里的一句话:“世事如长河,泥沙俱下。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终有分明之日。”
她轻轻吐了口气。
回到侯府,她将那些信札小心收好,又拿出外祖父的手札,就着灯烛,一页页翻看。那些熟悉的字迹,如今再看,仿佛多了一层温度。
窗外的夜,深了。
顾府书房里,顾清辞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那些信札。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
烛火跳跃,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柳文渊、林子瞻、周勃、周勉……
笔尖顿在“周勉”二字上,墨迹慢慢洇开。
他想起赵珩的话:“周勉在南边,没少打听柳文渊旧事。”
也想起陈阁老的提醒:“周家……陛下心里有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顾清辞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月十六,婚期。
在这之前,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他轻轻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冷冷清清。
而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亮的眼睛,静静望着虚空某处,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寒芒微闪。
像蛰伏的剑,等待着出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