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嘉言的喉咙发紧,她又瞥了一眼古轻柠。古轻柠似乎对电话内容毫无兴趣,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美丽雕塑。
“我……我没事。”施嘉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刚才是在‘迷醉’,现在已经离开了。”
“你见到她了?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齐吟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不安,“嘉言,你听我说,我今天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你那个计划太冒险了!她那样子根本不像会轻易‘成全’的人!咖啡馆里她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脊背发凉!她是不是又……”
“吟诗,”施嘉言打断她,她不想在古轻柠面前讨论这些,哪怕古轻柠可能毫不在意,“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关心。今天……也谢谢你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齐吟诗叹了口气:“好吧,你没事就好。但是嘉言,你得小心点。我总觉得……事情没完。她那种人,执念太深了,你今天那样刺激她,我怕她会用更极端的方式……”
“我知道。”施嘉言低声说,目光落在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中古轻柠那清晰而冷漠的侧脸上,“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施嘉言攥着微烫的手机,指尖冰凉。齐吟诗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是啊,事情怎么可能“完了”?古轻柠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给出了她的答案。
车子平稳地驶入施家大宅。停下后,古轻柠率先下车,绕到施嘉言这边,拉开了车门。她依旧沉默着,伸手,似乎想扶施嘉言。
施嘉言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座椅下了车。脚步还有些虚浮,夜风一吹,酒劲又有些上涌,她晃了一下。
古轻柠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弯。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弄疼她。
“我自己能走。”施嘉言试图抽回手臂。
古轻柠没有松手,也没有看她,只是扶着她,迈步向宅内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父母大概已经休息了。
古轻柠扶着施嘉言直接上了楼,来到她的卧室门口。
“到了。”古轻柠终于松开了手,声音平淡无波。
施嘉言站在门口,看着古轻柠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疏离。她忽然想起咖啡馆里,古轻柠说她“脏”,说她“配不上”,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情绪冲上心头,混杂着酒意、愤怒、委屈,还有那刚刚被迫承认的、令人自我厌弃的“爱意”。
“古轻柠。”她叫住她,声音有些尖锐。
古轻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齐吟诗只是我的朋友。”施嘉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话就这么冲口而出,“今天在咖啡馆……是假的。是做给你看的。”
古轻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施嘉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假的!”
古轻柠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仿佛施嘉言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她看着施嘉言,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说道:“姐姐不需要向我解释。”
“姐姐想和谁做戏,想和谁亲密,是真是假……”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空洞,“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过,我成全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再次浮现,“保护姐姐不被外人染指,是我的事。与姐姐的意愿无关,与我的‘成全’也无关。”
“这是规矩。”
她说完,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礼仪性的告知,然后再次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她的、紧闭的房门。
施嘉言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听着那轻微的落锁声。
“规矩”……
她忽然想起齐吟诗刚才在电话里的担忧。是啊,齐吟诗只是她的朋友,只是配合她演了一场戏,就被古轻柠划入了需要“警惕”的范畴,甚至因为那场假戏,可能已经身处某种无形的危险之中。
古轻柠的“没关系”,是收回她所有炽热的情感表达,不再索取,不再靠近,不再用眼泪和疯狂来捆绑。
但同时,她也为自己建立了一套更冷酷、更不可违逆的“规矩”。她退到了阴影里,却将施嘉言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更加孤立无援的透明囚笼。任何人试图靠近,都可能触发她沉默而致命的“保护”机制。
施嘉言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下去。
她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齐吟诗的通讯界面。她指尖颤抖着,敲下一行字:
“吟诗,最近……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齐吟诗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施嘉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仿佛能看到好友焦急担忧的脸。但她没有接,任由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着,一遍,又一遍,最后归于沉寂。
她不能把齐吟诗也拖进这潭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的泥沼。古轻柠今天捏碎那个陌生男人的手腕,是警告,也是宣言。她说到做到。
齐吟诗的短信紧接着进来:
“嘉言,你怎么了?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回话啊!”
“嘉言,你别吓我!我们见面谈,就我们俩,找个安全的地方!”
施嘉言闭上眼睛,将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灼热的炭。
她终于“自由”了。
以一种……失去所有正常社交联结、身边环绕着无声暴力和冰冷规则的方式。
而赋予她这种“自由”的,正是那个她刚刚才被迫承认爱上的、同时也是她最想逃离的人。
这荒谬而绝望的现实,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嘴角却只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后,古轻柠背靠着门板,静静站立。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耳机,里面隐约传来走廊里压抑的哽咽,以及手机信息提示音微弱而连续的震动。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嘴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在咖啡馆外,因为极致的心痛而几乎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姐姐,你说那是假的。
可你知道吗?
有时候,假的……比真的,更伤人。
她摘下耳机,走到窗边,望向主楼施嘉言房间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某种更加坚硬、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如同深海下的冰川,悄然凝固成形。
齐吟诗……姐姐的朋友。
她记住了。
在姐姐“没关系”的世界里,任何可能带来变数的人,都需要被……妥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