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在溜冰场事件后,虽然依旧会在走廊遇见时点头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尴尬和疏远,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她。林薇更是彻底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即使在学校里远远看见,也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绕道而行,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那些短暂的、甚至称不上约会的会面对象,更是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联系。
为什么?姜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郁的女孩。是因为她这只废掉的右手吗?是因为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姜家养女”的标签吗?还是因为她心底那份无法磨灭的、对姜妍的扭曲情感,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她与所有人都隔绝开来?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白天则用近乎自虐的刻苦学习和复健来麻痹自己。她不再接姜妍的电话,连敷衍都懒得做。佣人转告了几次“小姐的电话”,她都只是冷冷地回一句“说我在忙”。
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姜暖在图书馆自习时,一个高三的学长,周扬,主动坐到了她对面。周扬是学生会副主席,成绩优异,长相斯文,在云松中学颇有名气。他不同于陈浩的阳光,也不同于林薇的羞涩,他带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自信和成熟。
“姜暖学妹?介意我坐这里吗?”他微笑着询问,语气自然得体。
姜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书卷气的脸,心底一片麻木。又是这样。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拿出书本开始学习。偶尔,他会就某个问题低声请教姜暖,态度谦和,分寸感极好。他看向姜暖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欣赏——对她解题思路的欣赏。
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纯粹的交流,让姜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连续几天,他们都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自习,交流仅限于学业。周扬的温和与分寸,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让姜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周五下午,周扬在收拾书本时,状似无意地问:“姜暖学妹,明天下午市美术馆有个印象派画展,听说很不错。我正好有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大脑?”
他的邀请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只是朋友间一个随意的提议。姜暖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面没有让她感到压力的情感,只有纯粹的邀请。她想起了和林薇那次失败的馄饨店经历,心底的抗拒再次升起。但这一次,周扬的平和让她产生了一丝侥幸——或许,只是看看画?不会有什么的。
她沉默了几秒,在周扬平静的注视下,最终点了点头:“好。”
周六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深冬的寒意。姜暖撑着伞,站在市美术馆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阴郁。周扬还没到。
她看着美术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周扬的邀请让她感到一丝不被评判的轻松?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美术馆前的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周扬温和的笑脸:“抱歉,路上有点堵。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姜暖摇摇头。
周扬停好车,撑伞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他走到姜暖身边,很自然地与她并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下雨天看画展,倒是别有一番意境。走吧?”
他的态度依旧自然得体,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靠近。姜暖紧绷的心弦又放松了一丝。两人并肩走进美术馆温暖明亮的大厅。
展厅里人不多,很安静。柔和的灯光打在墙壁上一幅幅色彩绚烂的印象派画作上。周扬显然对艺术颇有研究,他低声向姜暖介绍着莫奈、雷诺阿、德加,讲解着光影的运用、色彩的碰撞,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分享知识的愉悦。
姜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光影斑驳的画面上。她不懂艺术,但那些跳跃的色彩和模糊的轮廓,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宁静。周扬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像温和的背景音,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舒缓下来。
他们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驻足。巨大的画布上,水光潋滟,莲叶田田,色彩在光影中交融变幻,如梦似幻。
“很美,不是吗?”周扬轻声说,目光落在画上,带着纯粹的欣赏,“感觉整个灵魂都被这池水洗涤了。”
姜暖看着那池宁静的睡莲,心底那片荒芜的焦土似乎也被这温柔的色彩浸润了一瞬。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回应。周扬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眼神温和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看完画展,雨下得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美术馆巨大的玻璃穹顶,发出噼啪的声响。周扬看了看外面:“雨太大了,去旁边的咖啡厅坐坐?等雨小点再走?”
姜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点了点头。
咖啡厅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暖意。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扬点了两杯热拿铁。温暖的咖啡杯捧在手里,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谢谢你陪我看画展。”周扬端起咖啡杯,看着姜暖,“感觉你好像……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