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看长相与身材,很难将黄明伍同肥头大耳的油腻富商联系起来,他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亲切而温和。
只听丁柳伶痴痴的,忽而小声轻叹一句:“长得真像……”
黄明伍的轮椅转了过去,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仿佛在倒影里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他轻喟道:“是啊,所有孩子中,席华和我是最像的……从长相……到脾气……无一不像……”
黄明伍的声音很嘶哑,也夹杂着舐犊情深。
沉露准备了一肚子话,此时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黄明伍看过那些资料,所以对于死亡的真相,他是了然于心的。
丁柳伶苦笑着,其实这么多年她有后悔过,早知道自己落得这个下场,她是坚决不会助纣为虐的。她忏悔,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好报,却从来没有想过英年早逝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直到她看见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写满的遗憾。
“我有罪,我忏悔,是我往章席华的饮料里加了镇定药物,我间接害死了他。”丁柳伶故作镇定,慢慢向前走去,她的脚尖绷得很直,手心也在出汗。
黄明伍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窜起了怒火,他顺起手边的拐杖狠狠敲打在丁柳伶的脊椎上,力气之大让丁柳伶瞬间失去支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丁柳伶狼狈地护着脸,生怕黄明伍再落一拐杖下来,她叫嚷着:“我也是拿钱办事,是你那个宝贝女儿指使我做的!让我打听他的喜好,当他的女友,窃取有用的信息,我又没想杀他,是黄榛榛说要给他点教训,我怎么知道他就那么死了!”
黄明伍怒喝道:“那可是不限速的高速!你让他吃下镇定药物去开车,你怎么不在车上陪他去死啊你这个贱人!”
丁柳伶用怨毒的眼神望向沉露,她早知道来这里没有好果子吃,但也没想到病怏怏的黄明伍有这么大力气打她。
“我再说一遍,我是受人指使,那药也是黄榛榛给我的,她说是迷|情|药,让我拍一点她和别的女人的照片,再寄给你看,我真的不知道是镇定剂。我胆子再大,也不敢杀人啊。”
丁柳伶慌忙摆手解释着,她怕再晚一点,自己就要被黄明伍打断腿。
沉露适时递上了一些聊天记录,从丁柳伶和黄榛榛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丁柳伶是不知情的。
而这些证据,也是丁柳伶一直握着的把柄。
“我没想到她这么阴狠毒辣,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放过。”丁柳伶忙补刀。
黄明伍却将那些资料一把扇在沉露脸上,纸张锋利,沉露眼角已见细小划痕,一阵刺痛下沉露也小声惊呼。
“你就是那个沉露。”黄明伍的声音异常冷酷,直让人打起寒战。
沉露不卑不亢:“对,我就是。”
“你破坏我女儿的婚姻!”黄明伍的怒气又加深几分。
沉露又拿出一叠照片,随后不动声色退后几步,她可不想和丁柳伶一样被拐杖砸。
“嗯……您年轻时有那么多……女友,却要求女儿的婚姻纯洁,这有些双标。您在看看这些照片吧,您女儿玩得比我可花多了。”沉露慢悠悠开口,注视着黄明伍瞪得通红的眼睛。
丁柳伶不顾身上的淤青,好奇地凑上去看几眼,全是黄榛榛和别的男人的照片。
“哈哈哈……”丁柳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原来他江沅在外彩旗飘飘,家里的红旗早就换成绿色的,江沅,你也有今天啊。
黄明伍双眼红得要滴血,瞪得浑圆,他剧烈喘息着,嗓子里也开始呼噜呼噜,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眼看着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
沉露收敛了几分嘲讽,郑重朝黄明伍拜倒,目光清澈而坚定,铿锵有力道:“黄先生,我今日并不是来将章席华的死因重述一遍。其实聪明如您,怎会猜不到他的死因,若不是您默许结案,这世上哪有您不点头就落地的事情?”
黄明伍不屑地“嗬”了一声,继而问道:“你倒是有两分小聪明。黄家已经死了一个继承人,难道我要将另一个也杀了?”
丁柳伶目瞪口呆,然而细想也反应过来黄明伍的逻辑,当年黄明伍没有追查下去,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古代的皇帝,他的孩子都是皇子,他放任他们内斗,然后再从中挑选出继承大业的太子。
黄榛榛虽然恶毒,但这就是这样阴毒的人,才能够有资格坐稳东宫啊。
沉露不慌不忙,声音依然清晰有力:“先生,我来自若木,那是一个人口只有几百人的村庄,连我们那种穷乡僻壤都熟知您的大名,可见您在民间的声望。”
黄明伍的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气氛已和方才的剑拔弩张有了很大区别,果然,人总是愿意听赞美自己的话。
“我读过您的自传,看过您的专访。您出生于1924年,辛亥革命才刚刚过去十多年,清王朝刚刚覆灭不久,您的祖上都是朝廷命官,一族出过八个进士,您的父亲是家中次子,没改朝换代之前高低能当个知府,士农工商扎根在他们思想里。”沉露微微一笑,镇定地望向黄明伍。
黄明伍显然没有了怒气,转而多了几分好奇,他并没有打断沉露。
沉露见黄明伍有了兴趣,连忙接着说:“商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所得欲。他们是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为利而网。您的聪慧自幼便显露,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读四书五经,可您不走仕途,非要经商。您说要当陶朱公,明积著之理,晓计然之术,您说为社会创造财富,提供就业岗位,如何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