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想带你去哪里吗?”他忽然问。
“不想知道。”沉露闭上眼,似乎有些疲惫,“去哪里都一样,两个小时后,我要回去。”
江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油门往下踩深了些。
“我是活该。”他又重复一遍,“……我是活该。”
沉露轻哼:“你知道就好,说这些废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沉露,我的结局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想和你纠缠到死。”
沉露挑眉:“我不想。”
车开得很快,两人又不再说话,最后还是沉露开口:“你是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江沅说:“从前我以为你是爱我的钱,爱我的投资,爱我的光环。沉露,后来我发现,你蠢得可怜,你竟然爱我的人。蠢到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已经及时醒悟了。”沉露说。
“可我没有,我执迷不悟。”江沅笑容凄惨。
就在这时,前方的弯道后,毫无预兆地,一辆庞大的重型货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占据了对向全部车道,朝着他们逆向猛冲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刺耳的鸣笛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同时炸响。
沉露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在最后的那一刹那,她只看到江沅的脸猛地转向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断所覆盖。
他没有试图猛打方向避开,那样副驾驶位将首当其冲。
相反,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朝自己的方向死死打满,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驾驶位一侧,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毁灭性的撞击。
“轰——!!!”
世界在巨响中崩塌、旋转、湮灭。
安全气囊爆开的沉闷声响,玻璃碎裂的锐利悲鸣,金属被挤压撕裂的恐怖尖啸……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液滴落的嘀嗒声。
沉露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在椅背上,又弹回来,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剧痛,头晕目眩。
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降临在她身上。
她颤抖着,费力地睁开被灰尘和血腥气刺得生疼的眼睛。她看到了毕生无法忘却的一幕。
驾驶位已经不复存在,被挤压成一个扭曲变形的钢铁坟墓。江沅的身体被夹在其中,鲜血从他的额头、嘴角汩汩流出,染红了破碎的玻璃和白色的气囊。
他的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地抵在向他自己那边打死的方向盘上,维持着那个最后时刻的姿态。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向她的方向,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凝着一点微弱的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此刻惊恐失措的模样刻印进去。
然后,那点光,熄灭了。
冰冷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沉露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几秒钟前还在和她说话的人,那此刻成了一具破碎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而他最后的选择,是用自己的死亡,为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换取了一点生机。
“……江……沅?”沉露的声音有一丝发抖。
没有人回应她。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执迷不悟”。
沉露将手轻轻放在他的鼻边,一点呼吸也没有。
沉露的手指颤抖着,冰冷而僵硬。
她看着江沅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最后凝着的微光已经彻底熄灭,只余下映着破碎车窗和血色天空的灰暗。
外面的喧嚣,脚步声、呼喊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一层厚重的玻璃之外。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狭小、扭曲、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车厢,和面前这张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与棱角的脸。
沉露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汽油的呛人味道。
她抬起手,指尖在触及他皮肤前,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最后,她缓缓地将手掌覆上他的眼帘。
眼皮的皮肤薄而脆弱,带着一种死寂的柔软。她用了很轻的力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往下阖。
她感觉到自己指尖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的温热,但那温热消逝得太快,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阖上了。
为什么?
他不是只会利用和掌控吗?他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将一切视为棋局吗?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把“生”的棋子,放在了她的手里?
车外传来远处模糊的惊呼声,有人朝这边跑来。
沉露却仿佛被冻在了原地,她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张了张嘴,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空洞的嗡鸣在脑海里回荡。
外面的人在拼命拉扯副驾的车门,在懵懵的状态下,她被人扯下车去,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询问她什么。
“女士,你还好吗?”
天边的云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
“我还活着,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站在风里,一滴眼泪也没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