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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何以生肖莫]得闲谨制,肖衍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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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见过比莫得闲更让人恼火的人。

这话得从南京那会儿说起。1937年冬天,冷得像全世界都冻僵了。我在金陵兵工厂外头的阵地上,守着那门瑞士国造、却总是卡壳的苏罗通ST-5型20毫米机炮。炮弹打一发卡一发,洋鬼子的东西到了中国水土不服,跟我一个德行。

莫得闲就是那时候从兵工厂里钻出来的,满手黑油。他蹲在炮旁边研究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你这炮,没调水平。”

“废话,”我吐了口唾沫,“能打就成,调什么水平?”

他没接话,从工具袋里掏出些奇形怪状的家什,叮叮当当敲打起来。炮弹呼啸过头顶,远处火光冲天,他却像在自家后院修板凳。一刻钟后,他说:“试试。”

我半信半疑地装填、瞄准、击发——炮弹顺畅地滑出膛线,在三百米外炸开一团还算像样的火花。

“行啊,”我挑眉,“兵工厂的?”

“钳工。”他擦擦手,“莫得闲。”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拧紧螺丝的德行。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不同——在所有人都慌不择路的时候,还有人能专心对付一颗松动的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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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陷落那天,我和我的炮被冲散了。大部队撤退的命令来得突然,等我拖着那门宝贝炮赶到江边,船已经开走最后一班。我对着长江骂了一整夜,骂长官,骂日军,骂这该死的战争,最后骂自己蠢。

天亮时我决定回城里看看。穿过中山门,南京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南京。街道上弥漫着一种我不愿细说的气味,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衣袖。我吐了,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然后在一条小巷里,我看见了莫得闲。

他蹲在一堵断墙边,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专注地在一块石头上刻字。枪声在不远处响起,他连头都没抬。

“喂!”我压低声音喊他,“找死啊?”

他抬眼看看我,又低头继续刻。我凑近了看,石头上已经刻了三个字:“得”、“闲”、“谨”。他正在刻最后一个“制”。

“这是什么毛病?”我问。

“物勒工名。”他平静地说,好像我们是在茶馆闲聊,“老祖宗的规矩,做的东西上要刻自己的名字,出了事好负责。”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确定这人疯了。满城都是死人,他在给一块破石头签名。

但他刻完最后一笔后,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凿子。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的废墟,然后开始干呕。没有东西可吐,只是剧烈地痉挛着,眼镜滑到鼻尖,整个人蜷缩起来。

我扶住他,感觉到他在颤抖,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冷。

“走吧,”我说,“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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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他看见了兵工厂里没逃出去的工友,看见了巷子深处不该看的东西。战争把每个人都变成碎片,只是有些人碎在外面,有些人碎在里面。

莫得闲碎在了里面。

我们跟着难民潮往西走,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他带着一家老小——一个本该五代同堂,如今只能抱着祖宗和小辈们牌位不肯撒手的老太爷。我则拖着我的炮,或者说,我的炮拖着我。

1938年,我们到了宜昌。山城潮湿,雾气终年不散,像是给伤口裹了层纱布。我在城防部队混了个闲职,每天擦炮、骂人、领粮饷。莫得闲在码头找了活,还是干钳工,修轮船、修起重机、修一切能修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去码头看他工作。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也不补,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每完成一件活计,就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上“得闲谨制”四个小字。

当然,还帮我修我的苏罗通。

“毛病还没好?”有一次我问他。

他没抬头:“这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

“规矩。”

我嗤笑,心里却有点羡慕。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他居然还能守着某种规矩。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两年。1940年,日本人又打来了,这次是冲着重庆的门户。宜昌城里人心惶惶,我接到命令要随部队转移,可等我赶到驻地,大部队已经开拔了——又一次。

我站在空荡荡的营房里,看着墙上的作战地图,忽然觉得可笑。三年了,我从南京逃到宜昌,从正规军逃成散兵游勇,现在又要逃。

但我没逃。我做出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去找莫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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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止镇藏在宜昌以西的深山里,地图上都难找。镇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剩下空屋子。我带着我的几个手下安顿好后已经是傍晚时分,莫得闲正在镇口修理一架废弃的水车。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敲敲打打,对周遭的荒凉视而不见。

“这地方不错,”我凑上来,“够隐蔽。”

他看我一眼:“你决定要跟我们一起留下,不去追大部队了?”

“大部队走得太快,我跟不上。”我面不改色,“况且有你在才有我的苏罗通,我暂时还离不开你。”

他冷哼一声,像之前千百次一样骂了我一声“渣兵”,然后递给我一把扳手:“帮忙扶着。”

我们就这么在戈止镇住下了。他修好了水车,又修好了几间还能住人的屋子,甚至在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我每天擦炮、巡逻、然后看他忙来忙去。

他那种“谨制”的毛病在戈止镇变本加厉。不只是修理东西,他开始改造一切:给锄头加装更结实的木柄,把菜刀磨得异常锋利,将烧火棍打造得尖利到能捅死野猪。每件经过他手的东西,都会刻上那四个字。

“日本人打不到这儿,”我说,“深山老林的。”

“谁知道呢。”他答非所问。

老太爷经常坐在门槛上,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有一天他忽然说:“我的猪丢了。”

“什么猪?”我问。

“从南京带出来的猪,走到半路丢了。”老太爷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家里不能没猪。‘家’字怎么写?屋顶底下要有猪。”

莫得闲停下手里的活,低声说:“爷爷,等安稳了,我再给您买。”

“不一样,”老太爷摇头,“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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