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信德步伐轻巧许多,低帮圆头漆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踏踏踏的响声,宽大的帽檐掩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秀气的鼻尖,小巧饱满的唇形,像极了时髦的富贵花。
可谁又知道,昨天晚上,他还伏在男人肩侧,难过地挽着人的胳膊落泪,说了有十多句“他想奶奶了”、“他想回家”。
奶奶,
奶奶,
他想见奶奶。
他这么喃着。
人死不能复生,陈愿自然也无法替他实现这个愿望,但信德的泪珠正好落在他的掌心,膝盖跪坐在他的身侧,单薄的背脊在他的手中颤动,一向柔顺的发尾都粘在粉腻颊边,挂着水汽。
“好,明天就回家。”
陈愿没捱住。
“别哭,我们明天就回家。”
他低声说了两次。
在许多年前,他就这么说道。
那时候,信德个子不高,还没遇到什么人,眼睛里看的人只有他,再往远些,那就是他奶奶。日子平静,也没发生什么故事,他们每日绕着丛林小跑,摘了路边的野花做成花环戴在头顶,信德能戴一整天,天黑了也不愿摘下来,只顾着看倒影扭捻发尾。
信德贪玩,但也恋家。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被新鲜玩意迷了眼,拉着陈愿赖在外头,等天雾蒙蒙地罩下来,他的眼睛就变得湿漉漉。就算他不说,陈愿也知道,那是想他奶奶了。
最远的一次,是跑到山下玩,坐上了车去了别的市区,赶回去再快也得隔天才能到。陈愿就握着他的手,缓声说:“别哭,我们明天就回家。”
他们身后跟着大人,可那些大人顾不上信德的小情绪,同伴的安抚比大人有用太多,信德就像是吃了定心丸,玩得痛快,也足够安心。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转眼间,信德离三十岁也没几个年头了,那些事成了久远的回忆,再往回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拎出来十件,也难以记清一件事。
信德是全忘记了。
陈愿还记得那么一两件。
他记得那时候的信德戴着花环,眼睛怎么都移不开,光顾着他的好看。
他还记得,那是他从前以为的一辈子。
现在想来,一辈子也不长,不过只有短短几年。
信德闷声应好,低下头彻底依偎在陈愿怀里,高挑的身形缩起来,成了小小一团。他闭上眼睛,鼻息逐渐平缓,眉目也舒展开。
心再冷硬的男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动容,更何况是陈愿。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就算是错过许多年,再次重逢,信德依然是他心中那只唯一的雀儿。
那只在半山腰上,娇气得只能捧在手心的雀儿。
所以他在后面看着,看它向前,看它扑棱着下山,看它玩得尽心,再重新捡回手心。
“先生......”
信德喃出一声。
陈愿敛下目光,帮信德擦了擦脸,又给人盖好了被子,想要离开时被勾住了手指,“你怎么不亲我......”
他的呓语透出不满,眼皮也颤了颤,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直到安抚的吻落在他的眉心,手上的力道才松开。
吻是轻的,怀抱是滚烫的,圈在臂弯中热烘烘地煨到心里。陈愿像蛇一样抱住他,缠住他,捂着他的耳朵轻声问:“既然忘不掉,我让他给你当情人好不好?”
他仿佛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惊骇的话,神情是那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