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研那句“该回家了”,轻飘飘的,落在燕迦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也像一把冰锥,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
玩够了?
玩够了……
凤凰衔云。他的私人印鉴纹样。他刚才,居然用沾了墨的尾巴,在墨研眼皮子底下,画了出来?!
是巧合?是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潜意识里破罐子破摔的、近乎绝望的自曝?
燕迦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间,墨研眼中最后一丝浮于表面的探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了然。那目光,不再是看一只或许有些灵异的宠物,而是穿透了这身雪白的皮毛,直接钉在了“燕迦”这个存在本身。
寒意,从被墨研指尖捻过的尾巴尖,一路窜到天灵盖,冻得他连颤抖都忘了。
墨研不再看他。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张“凤凰衔云”的宣纸,指尖在那墨迹未干的纹样上轻轻拂过,然后,将其对折,再对折,动作仔细得像在收拢一份机密的军情,最后,妥帖地收入怀中。那幅从玲珑阁买来的、绘有凤鸟灯的古画卷轴,也被他拿起,握在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斜对面的悦来客栈门口,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燕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却是一凛——就在客栈二楼,地字三号房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缝隙,极快地、被一只属于少年的、指节分明的手,合拢了。
是简意,还是柳见?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墨研,还是……看到了他这只猫?
墨研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招来伙计结了账。然后,他俯身,将浑身僵硬、还维持着“作案”姿势的燕迦重新捞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披风将他仔细掩好,只随意拢了拢,让那双此刻写满了惊惶和“完蛋了”的异色瞳,半露在外面。
“回府。”他对候在雅座外的侍卫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车厢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墨研没有再抚摸他,甚至没再看他,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依旧握着那卷古画。雅光扇不知何时又被他拿出来,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燕迦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
他完了。马甲掉得连渣都不剩。墨研什么都知道了。接下来会怎样?把他关起来研究?用他去要挟凤凰山?还是直接剥了这身猫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任务?金币?恢复人身?在墨研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成了可笑的泡影。他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或许被当成精怪处置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在这不上不下、猫不猫人不人的境地里受尽折磨。
就在他心如死灰,准备迎接未知的悲惨命运时,脑海里那个沉寂了半晌的破烂系统,忽然又“叮咚”一声,弹了出来,这次甚至带着点……欢快的背景音效?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墨研’对宿主身份认知度突破临界点!隐藏成就解锁:‘马甲,它飞走啦!’】
【成就奖励发放中……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猫的报恩(伪)’×1,金币+50。】
【‘猫的报恩(伪)’:使用后,可随机触发一次对施恩对象(墨研)的微小、合理、符合猫咪行为逻辑的‘报恩’事件。事件效果未知,持续时间短暂。注:本物品旨在促进人宠和谐,请勿用于危险或违法用途。】
【当前总金币:130。】
燕迦:“???”
认知度突破临界点?马甲飞走了?这他妈也算成就?还奖励?奖励个“猫的报恩”是什么鬼!还“伪”!促进人宠和谐?!他只想一爪子挠花墨研那张脸!
还有,五十金币?这系统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临了发笔抚恤金吗?!
他瞪着那虚幻的系统面板,又气又急,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许是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一直闭目养神的墨研忽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燕迦瞬间僵住,连耳朵都不敢抖一下。
墨研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不是来拎他后颈皮,也不是要掐他脖子,而是——从旁边小几的暗格里,拿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油纸打开,是几块烤得金黄酥脆、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鱼干。浓郁的焦香瞬间冲散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墨研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燕迦愣住,异色瞳里满是错愕和警惕。这什么意思?断头饭?最后的晚餐?想毒死他?
见他不吃,墨研也不催促,只是拿着鱼干,在他鼻尖前晃了晃。香气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变成猫之后,某些本能确实被放大了,比如对鱼腥味的毫无抵抗力。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燕迦耳尖一热,羞愤欲死。
墨研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将鱼干又往前送了送。
吃,还是不吃?
吃,等于投降,等于承认自己就是只贪嘴的猫,等于在“仇敌”面前最后一点尊严扫地。
不吃……可那鱼干闻起来真的好香……而且,万一真是断头饭,做个饱死鬼好像也不错?再说了,他都掉马了,还要这劳什子尊严有何用?
天人交战了足足三息,燕迦自暴自弃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叼走了那块鱼干。酥脆咸香,火候恰到好处,比他之前偷吃的任何点心都美味。
【叮!检测到宿主食用‘靖王府特制酥香鱼干’,愉悦度小幅提升。】系统不合时宜地插播。
愉悦个屁!燕迦一边恶狠狠地嚼着鱼干,一边在心里骂。
墨研见他吃了,便一块接一块地喂。燕迦起初还带着悲壮就义的心情,后来便有些破罐子破摔,甚至因为鱼干太好吃,不自觉地用脑袋蹭了蹭墨研递食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等他把一小包鱼干掉大半,马车也再一次停了下来。
靖王府,到了。
燕迦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方才那点因为美食而暂时麻痹的神经,再次绷紧。他看着墨研将剩下的鱼干包好,将雅光扇和那卷古画拿在手中,然后,像往常一样,抱着他下了车。
没有侍卫如临大敌地围上来,没有铁笼镣铐,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墨研就这么抱着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回廊,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暖炉里炭火正旺,空气里沉水香袅袅。墨研将他放在老位置——书案一角的墨绿绒垫上,自己则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雅光扇和古画卷轴并排放在一旁。
他拿起一份新的公文,展开,提笔,蘸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僵硬地团在垫子上、揣着手手、假装自己是个装饰品的燕迦。
“会研墨吗?”墨研忽然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燕迦:“……喵?”
研墨?让本尊,凤凰山峰主,给你一个凡人王爷研墨?
“不会?”墨研微微挑眉,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会什么?除了偷茶、打翻东西、乱画,还有……吃鱼干?”
燕迦的毛又有炸起来的趋势。耻辱!这绝对是故意的!他在嘲讽我!
“看来是不会了。”墨研似乎有些遗憾,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公文上,淡淡道,“也罢。本王不缺研墨的人。”
墨研,研墨…你妈!!
他不再说话,开始专注地批阅公文。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燕迦瞪着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就完了?掉马之后,没有严刑拷打,没有逼问胁迫,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质问,就这么……轻拿轻放了?还让他研墨?当他是什么?真正的宠物猫吗?!
更何况谁家猫会研墨?
一种比被直接拆穿更让他难受的憋闷感,油然而生。墨研这种一切尽在掌握、连审问都觉得多余的姿态,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觉得无力,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秘密,在对方眼里,都不过是无聊时逗弄的乐子,看够了,便兴致缺缺地搁置一旁。
不行。不能这样。
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案另一角,那方上好的端砚。墨块就在旁边,清水在盂中。
研墨……他当然会。不仅会,他燕迦峰主当年还是弟子时,一手磨墨的功夫,可是连最挑剔的传功长老都称赞过的,匀、细、润,恰到好处。
要不……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住。与其在这里被动地、屈辱地等着被安排,不如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废物?而且,研墨也算“报恩”吧?符合猫咪行为逻辑吗?应该……也许……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