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门合拢的声音,闷得像古墓封棺。
最后一缕外界的微光被吞噬,晏无师陷入绝对纯粹的黑暗。这黑暗浓稠如有实质,压在眼皮上,沉在肺腑里。他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并非刻意,只是在这死寂中,任何声响都显得突兀。
然后,墙壁开始发光。
幽蓝色的光,从四面玄冰髓墙壁的内部渗出,起初极淡,渐渐明亮,将整个房间映照成深海般的幻境。墙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晏无师的影子,层层叠叠,无限延伸,仿佛置身一个由自身倒影构成的、永无尽头的迷宫。
房间不大,丈许见方,像一枚精心切割的玄冰匣子。靠里一张冰床,棱角圆润,铺着完整的雪貂皮,纯白无瑕。床前一方案几,同样由玄冰雕成,线条简洁到冷酷。几上摆着一套素白薄胎瓷茶具,釉色温润,与周遭的冰冷格格不入。最刺眼的,是茶具旁那支白梅——含苞待放,却被封在一块拳头大小的剔透冰晶中,凝固了绽放的瞬间,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寒。
晏无师的视线尚未从冰封的白梅上移开,正对面那堵墙的中央,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扇“窗”。
三尺见方,剔透无瑕,仿佛空气本身被切割出一块。
窗的另一边,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暖金色的烛光从精巧的铜雀灯盏中流淌出来,照亮了满墙高及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架上典籍浩如烟海,卷帙森然。厚软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昂贵而沉静的气息。谢相知就坐在窗后一张宽大的、铺着玄黑绣金软垫的紫檀圈椅中。
他已褪去白日正式的皇子袍服,只着一身墨色暗云纹丝质常服,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冷白如玉的胸膛和明晰的锁骨。黑发未束,如瀑般披散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半掩着一双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穿透冰窗望过来的眼睛。
那眼睛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本该温暖,此刻却只让晏无师感到被某种冷血猛兽盯上的寒意。那不是审视,是玩味;不是敌意,是某种更私人、更不容抗拒的……兴趣。
“如何?”谢相知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墙壁上精妙分布的传音孔洞传来,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空旷的回响,字字敲在人心上,“这‘静室’,可还配得上溯零皇子殿下的身份?”他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像冰面上的一层浮光。
晏无师沉默,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如同雪原上最后一座不肯倾倒的孤峰。
谢相知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并不在意。他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从旁边的小几上拈起一只玉碗。碗中汤药浓黑,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郁的药草气味,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甜腻的异香。
“你的药。”他语气平淡,将那玉碗从冰窗下方一个尺许见方的活动隔板推了进来。玉碗在光滑的冰几上滑行一段,恰好停在边缘。“调理内腑,固本培元。我特意让御医加了几味珍品,于你伤势大有裨益。”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补充道,“当然,也有些宁神静心的效用。你需要好好‘休息’,晏无师。”
晏无师的视线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液体上,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那丝甜香,让他胃部隐隐不适。他没动。
“怎么?”谢相知挑眉,那点浮于表面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更显冰冷,“怕我下毒?”他轻轻摇头,像是惋惜,“若要你死,你活不到踏进这间屋子。这药……”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冰窗沿上,隔着一层绝对透明却又绝对坚固的屏障,几乎与晏无师呼吸相闻,“是让你活得长一点,好陪我……多玩一会儿。”
晏无师下颌线绷紧,依旧沉默。
“不喝?”谢相知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孔洞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凉,“那就有些无趣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换个方式。”他向后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在谈论晚膳用哪道菜,“你猜,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副使,此刻在宫外驿馆,是不是正焦灼万分,绞尽脑汁想法子探听你的消息?”
晏无师心头一紧,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窗后之人。
谢相知迎着他的目光,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却残忍得令人齿冷:“他叫……陈淮,对吧?家中有一老母,妻贤子孝,小女儿刚满三岁,据说玉雪可爱。”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浸了毒的针,“你说,如果我派人送他女儿一只镶金嵌玉的拨浪鼓,里面附上你一缕头发,他会怎么想?是感激七殿下的恩赏,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你敢!”晏无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我为何不敢?”谢相知反问,神情近乎无辜,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恶意的火苗,“晏无师,你似乎还没彻底明白。在这里,在苍澜,在我的掌心,”他缓缓摊开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掌,又慢慢握紧,“没有什么,是我不敢的。你的命,你随从的命,甚至你故国那些翘首以盼你归去的人的命运……皆系于我一时喜恶。”
他再次倾身,隔着冰窗,目光牢牢锁住晏无师:“喝药。别让我说第三遍。还是说,你更想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将你的‘不忍’,变成他人实实在在的痛苦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幽蓝的光线流淌在两人之间,映得谢相知的脸如同玉雕的修罗,美而近妖,邪气凛然。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僵持后,晏无师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温凉的玉碗,端起,送至唇边。浓烈苦涩的药汁混着那丝诡异的甜滑入喉咙,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最后一点残汁也咽下。
“很好。”谢相知满意地颔首,仿佛嘉奖听话的宠物,“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早该如此,何必浪费彼此时间,徒增不必要的……牵连。”
他看着晏无师将空碗放回冰几,目光在他沾了少许药渍、颜色变得深了些的唇瓣上流连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外衣脱了。”
晏无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身衣服,”谢相知用目光示意他身上的苍青色锦袍,“沾了尘,染了药气,不适合再穿。我已让人备了新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鉴赏物品般的光芒,彻底暴露了真实意图。
晏无师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晏无师,”谢相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黏稠的压迫感,“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陈副使家小女儿的容貌吗?还是说,你更关心使团里那位最年轻、据说箭术很好的小侍卫?他叫什么来着……阿吉?”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扎在晏无师最无法忽视的软肋上。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他的身后,系着许多人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