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苍澜皇宫深处,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玄武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晏无师蜷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旧苍白如纸。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殿内除了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一片死寂。
七皇子谢相知离宫前往落鹰峡,已近两日。这两日,晏无师殿内的看守似乎松懈了些许——至少,表面如此。那位总是沉默立在阴影里的侍卫首领不在,换班的侍卫虽然依旧严密,但眼神里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晏无师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正旦大朝那日,谢相知带着他出席,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与展示。他被层层包裹,安置在皇子席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件精美的战利品。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人影,他看到了苍澜帝冷漠的侧脸,看到了杜衡大人苍老而焦虑的面容,看到了对方一次次欲言又止、最终黯淡下去的眼神。
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宴席间的“偶遇”和“流言”,他虽未亲耳听闻,但从殿内宫人偶尔交换的眼神、从这几日越发苦涩的汤药、从谢相知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中,他已能拼凑出大概。
杜衡大人要无功而返了。而他,晏无师,将被永远囚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以“病重”之名。
绝望像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就在这绝望的深处,一丝微弱的火苗却挣扎着燃起——那是谢相知在正旦宴前,亲手替他整理衣襟时,别在他腰间的那柄镶宝石的短匕。
“今日人多眼杂,带着防身。”谢相知当时语气平淡,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腰侧,带着一丝冰凉。
那匕首小巧精致,更像是装饰品。但晏无师知道,谢相知贴身之物,绝不会仅仅是装饰。他曾见过谢相知用类似的匕首,轻易削断过铜灯盏。
这匕首,或许是监视,是枷锁,但在此刻的晏无师眼中,却成了唯一的“钥匙”。
谢相知离宫后第二日黄昏,晏无师“病情”似乎又有反复,咳得撕心裂肺。御医匆匆赶来,把脉开方,留下更重的安神药剂。他顺从地喝下,在宫人离开后,却将大半含在舌下,趁无人时吐在了枕畔暗处。
药力仍有一部分起了作用,带来沉重的困意和肢体的绵软。但他强撑着,睁大眼睛,盯着殿顶的藻井,默默计算着时间。
深夜,万籁俱寂。轮值的侍卫交接的细微声响过去后,殿外恢复了寂静。
晏无师悄悄从榻上坐起,动作轻缓得如同猫儿。锦被滑落,他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首先摸向腰间——那柄短匕果然还在。谢相知似乎笃定他不敢、也无法使用它,并未收回。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殿外的动静。只有风声穿过廊庑的呜咽。
指尖触到冰凉的匕首鞘,上面繁复的花纹硌着皮肤。他轻轻将匕首抽出,刃身在昏暗的夜色里流泻出一线微芒,锐利无比。
他蹑足走到内殿通往偏厅的门边。门从外面上了一道轻锁,并非坚固的铜锁,更像是为了限制他行动而设的简易机关。他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仔细打量锁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知道,一旦失败,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更严密的看守。谢相知的手段,他连想象都需要勇气。
冰凉的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他不懂□□,全凭一股孤注一掷的蛮劲和匕首的锋利。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中放大,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汗毛倒竖。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手臂酸麻,几乎要放弃时——
“咔哒”一声轻响。
锁簧弹开了。
晏无师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等了足足十几个心跳的时间,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成功了?
狂喜混着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轻轻、轻轻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偏殿外连着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一处废弃的小院,那里有扇常年虚掩、通往宫廷边缘杂役区域的角门。这是他曾经在一次极偶然的“放风”中,偷偷观察到的。角门外,是错综复杂的巷道,若能避开巡逻禁军,或许……或许能设法联系到宫外尚未完全离开的溯零使团残余人员,或者,去找那个人……
国师,沉舟侧。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他心底闪烁。沉舟侧是苍澜帝亲信,地位超然,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谢相知并无太多好感,偶尔看向谢相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疏离。晏无师曾在大朝和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那人周身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氛围,仿佛游离于这宫廷斗争之外。
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晏无师已别无选择。整个苍澜宫廷,除了杜衡大人(如今已指望不上),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可能对他有一丝善意、或至少愿意利用他与谢相知制衡的人。沉舟侧,是渺茫希望中最不可捉摸,却也可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他知道国师殿的大致方位,在皇宫西北角,靠近观星台,相对僻静。
寒风如刀,刮过他单薄的衣衫。赤足踩在积雪初融的石板上,刺骨的冰冷直冲头顶,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他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凭借着对皇宫部分地形的模糊记忆和对黑暗的恐惧催生出的敏捷,在宫墙阴影、枯树假山间快速穿梭。
好几次,远处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他立刻蜷缩进最黑暗的角落,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或山石上,连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跌跌撞撞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一座高耸的观星台黑影矗立在夜空下。观星台旁,一座殿宇灯火熹微,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诡异。
那就是国师殿。
晏无师喘息着,肺部因为寒冷和奔跑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匕首,刃芒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幽幽发亮。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和“凭证”。
他咬紧牙关,正准备一鼓作气冲过最后这片开阔地,直奔国师殿门——
“这么晚了,世子不在玄武殿将养,赤足散发,持利器夜行,是想去哪?”
一道清冷平静,却仿佛淬了冰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晏无师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