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只兔子都不如?”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冰,“他们活着,被人踩着,死了,被人忘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血,他们的命,轻贱得不如一粒尘埃。”
他走向温景行,步步逼近。
“本王不过取一只兔子的眼睛,五哥便如此激动。”谢相知停在温景行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那若本王取的是人的眼睛呢?五哥会如何?”
温景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谢相知直起身,环视台上众人。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来诸位都觉得,本王太过残忍。”他轻轻叹息,转身走回晏无师身边,重新俯身看他,“无师,你觉得呢?”
晏无师与他对视。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殿下想让我觉得什么,我便觉得什么。”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聪明。”他赞道,将金剪轻轻放在晏无师膝上的毯子上,“这剪刀,送你了。”
说完,他弯腰,捡起那只仍在发抖的白兔,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雪白的背毛。
兔子渐渐安静下来,蜷在他掌心,像是找到了庇护。
谢相知抱着它,转身看向沉舟侧。
“国师方才说,此物是邪物。”他微笑道,“那依国师之见,该如何处置?”
沉舟侧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夜。
“殿下心中已有定夺,何必问贫道。”
“也是。”谢相知颔首,抱着兔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在晏无师身旁坐下。
他将兔子放在膝上,一手轻抚,一手端起酒杯,朝众人举杯。
“春宴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却已失了先前的欢快,多了几分仓皇的急促。
舞姬重新上场,舞步僵硬如傀儡。
台上众人强颜欢笑,推杯换盏,却再无人敢往主位方向多看一眼。
晏无师垂着眼,盯着膝上那柄金剪。
剪刀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起来。
他缓缓伸手,将它握在掌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底。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谢相知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含笑与温景行说着话,时不时低头抚摸膝上的白兔,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只有晏无师看见,他抚过兔子背毛的手指,偶尔会停在某个位置,轻轻按压。
每按一下,兔子就会剧烈地颤抖。
雪白的毛皮下,那些暗青色的纹路便会更清晰一分。
像某种烙印。
像某种惩罚。
宴至黄昏,终于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谢相知抱着兔子,推着晏无师的坐榻,缓缓走下琼华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春日的□□上,拖曳出扭曲的轮廓。
回到玄武殿时,天已擦黑。
庭院里的白玫瑰在暮色中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纹路。
谢相知将兔子放在玫瑰丛边。
小白兔瑟缩着,不敢动。
“以后,你便住在这里。”谢相知对它说,语气温柔,“陪着这些花,陪着他。”
他转身,看向轮椅上的晏无师。
暮色里,晏无师的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倒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庭院里那些白得刺眼的玫瑰。
“今日玩得可开心?”谢相知问。
晏无师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开心吗?”
谢相知笑了。
他走到晏无师面前,俯身,轻轻捧起他的脸。
“本王很开心。”他低声说,气息拂在晏无师耳畔,“看着你,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切……”
他的拇指抚过晏无师的唇角。
“本王从未如此开心过。”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玫瑰丛边的兔子,转身离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晏无师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庭院。
白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兔子蜷在花根处,瑟瑟发抖。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柄金剪。
剪刀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像一滴凝固的血。
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剪刀紧紧攥住。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可这痛,比起今日所见,比起那只兔子眼中倒映的、属于自己的、苍白惊恐的脸——
又算得了什么?
夜风渐起,吹动玫瑰花瓣。
那些洁白的、看似无辜的花朵,在黑暗中,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掌心那柄剪刀。
注视着他心中那片,正在缓慢滋生的、冰冷的黑暗。
春日的夜晚,原来也可以这么冷。
冷得刺骨。
冷得让人,想将一切都握进掌心,捏碎,揉烂,化成粉末。
然后,洒在这些永远洁白、永远无辜的玫瑰花瓣上。
让它们也染上颜色。
染上,该染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