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书猛地睁大眼睛。
“还有你咳血时,帕子上那些暗红的痕迹。”谢相知继续说,眼中满是痴迷,“以及……你脚上伤口每一次撕裂时,流出的新鲜的血。”
他伸手,轻轻抚过江不书冰凉的脸颊。
“这些,我都小心收着,一点都没浪费。”他轻声说,像在谈论什么珍贵的收藏,“你看,它们开出的花多美——像玉,却比玉更有生机。因为每一朵,都养着你的气息,你的痛,你的……命。”
江不书盯着他,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相知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眼神更亮了。他直起身,重新拿起那只白玉瓶,轻轻摩挲着瓶身。
“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溯零再送质子来吗?”他忽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江不书怔住。
“因为我要用他们的血,他们的痛,来养新的花。”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一个你的血不够,就再加三个。我要让这满园的花,开成一片白色的海——每一朵,都养着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痛。”
他顿了顿,看向江不书。
“到时候,我们就坐在这花海里,听风,听雨,听这些花……无声的尖叫。”
江不书闭上了眼。
雨水敲打着窗棂,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疯狂拍打。
他感觉自己也在被拍打。被那些话语,那些真相,那些扭曲而疯狂的念头,一下一下,狠狠拍打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原来,他连痛苦,连鲜血,连那些最不堪的狼狈,都成了谢相知浇花的养料。
原来,他连做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容器。
盛放着疼痛、屈辱、和那些永远也流不完的血的容器。
然后,被一点点榨干,浇灌出更美、更妖异的花。
永无止境。
“无师。”谢相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情人呢喃,“你不高兴吗?”
江不书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近乎虔诚的痴迷。那么认真,那么执着,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疯话,而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殿下……”江不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放过他们吧。”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放过谁?”他轻声问,“溯零?那些即将被送来的质子?还是……”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江不书颈间那枚金锁。
“你?”
江不书没有说话。
谢相知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傻。”他低声说,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我若放过他们,谁来放过你?”
他俯身,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
“这世上,只有我能容你。也只有我,会要你全部的——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
他直起身,提着宫灯,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雨夜的光线昏暗,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那玄色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墨玉雕像。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明日雨停了,我带你去看新栽的花。”
说完,他推门而出。
门外的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门的合拢被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案几上那盏宫灯还在燃着,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江不书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雨水还在下,打在残破的花瓣上,打在泥泞的泥土里,打在那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痕上。
他忽然想起谢相知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只有我能容你。”
也许,他说得对。
一个双腿已废、身份存疑、连痛苦都被拿来浇花的替身,除了这个疯子身边,还能去哪里?
谁还会要这样一个残缺的、肮脏的、盛满了不堪过往的容器?
江不书缓缓抬手,抚上颈间那枚金锁。
锁身冰凉,那颗黑珍珠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狼狈,他的屈辱,他的……无处可逃。
他闭上了眼。
雨水敲窗,声声入耳。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无声的雪。
将一切都覆盖。
将一切都掩埋。
然后,在来年春天,开出更洁白、更妖异的花。
永不凋谢。
永不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