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那一拳带来的瘀青,在谢相知脸上停留了三日。
第一日只是红肿,左眼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带着模糊的血色光晕。第二日开始发紫,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像一块被揉烂了的、深紫色的绸缎。第三日转为青黄,边缘开始发硬,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像树皮。
谢相知没让御医来看,也没敷药。每日晨起对镜自照时,还会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些瘀伤,感受皮肉下细微的刺痛,然后对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露出满意的微笑。
像是在欣赏一件亲手完成的作品。
第四日清晨,瘀伤终于开始消退。左眼能睁开了,只是眼白里还残留着几缕血丝,像蛛网,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分割成破碎的格子。
他照常早起,去庭院看那些骨玉藤。
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惨白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花苞也冒出来了——不是之前预想的蓝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墨黑的紫,苞尖渗出几滴透明的黏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垂涎的毒蛇。
谢相知站在花架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殿,对折枝说:“今日的药,多加三分黄连。”
折枝垂首应是。
江不书坐在窗边,听见这句话时,指尖微微颤了颤。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向谢相知,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些墨紫的花苞,目光空茫得像在看一片虚无。
午时,药端上来了。
果然比平日更黑,更稠,盛在白瓷碗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烈到刺鼻的苦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骨玉藤花苞的甜腥气。
谢相知亲手端起药碗,坐到江不书对面。
“来。”他轻声说,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趁热喝。”
江不书看着那勺药。黑色的药汁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谢相知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瘀青。两相对照,竟有种诡异的和谐——都是一样的残缺,一样的破碎,一样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过的模样。
他缓缓张口,接下了那口药。
很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喉头发紧,苦得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但他没有停顿,一勺一勺,将整碗药都喝完了。
“乖。”谢相知放下碗,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药渍,“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江不书垂下眼:“药总是要喝的。”
“是吗?”谢相知挑眉,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还以为,你会像前几日那样,要我哄着才肯喝。”
前几日。
江不书确实闹过别扭。不肯喝药,不肯吃饭,甚至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像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抗议着什么,却又说不出到底在抗议什么。
谢相知也不逼他,只是每日端着药碗,坐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哄,一句一句地劝,耐心得像在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直到他最终妥协,张口喝下那些苦得钻心的药汁。
“今日不想哄了。”江不书轻声说。
谢相知笑了:“为什么?”
江不书抬起眼,看向他脸上的瘀青。
那些青黄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出温景行那一拳的轮廓——指节的形状,用力的方向,甚至……那一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打碎的愤怒。
“疼吗?”他忽然问。
谢相知怔了怔,随即笑了:“疼。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谢相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疼,才能记住。”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瘀青,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
忽然觉得,也许谢相知说得对。
疼,才能记住。
记住温景行的愤怒,记住沉舟侧的警告,记住陈肃的血,记住那些被埋在黑土下的、无声的亡魂。
也记住……他自己是谁。
“殿下。”他轻声开口,“我昨日……梦见溯零了。”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还是江不书的时候。”江不书缓缓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子里,下雨天屋顶会漏,滴滴答答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那时我总想,若有一天能离开那个院子,去哪都好。哪怕是……来苍澜做质子。”
谢相知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真的来了。”江不书继续道,眼中一片空茫,“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从温暖的变成冰冷的。那时我想,也许……这就是命。”
他抬起头,看向谢相知。
“殿下相信命吗?”
谢相知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信。”他缓缓道,“我只信我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些墨紫的花苞。
“命是什么?是别人给你划好的路,是别人给你定好的结局——我凭什么要信?”他转过身,看向江不书,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我要走的路,我自己选。我要的结局,我自己定。至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安排——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像你。别人说你是质子,是弃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我说不是。我说你是我的,你就只能是。我说你要留在我身边,你就必须留。我说……你这辈子都别想逃,你就永远别想逃。”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与他脚踝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刺青。
忽然觉得,也许谢相知说得对。
命,确实是可以自己定的。
只是有些人定的命,是枷锁。有些人定的命,是囚笼。而谢相知定的命……是永不超生的地狱。
“殿下。”他轻声说,“若有一日,我不想留了呢?”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走回江不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江不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说,”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若有一日,我不想留了呢?”
庭院里死寂。
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那些墨紫的花苞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
谢相知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无师。”他轻声唤道,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不书没有说话。
“我最喜欢你……永远学不乖。”谢相知微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明明知道说这种话会激怒我,明明知道激怒我的后果是什么——可你还是会说。一次,两次,三次……永远都学不乖。”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按压江不书的唇角。
“像一只永远也驯不服的野猫。明明爪子都被剪了,牙齿都被拔了,可还是会在你伸手的时候,龇着不存在的牙,发出不存在的低吼——多有趣。”
江不书看着他,眼中一片平静。
“所以呢?”他轻声问,“殿下要如何驯服这只……永远也驯不服的野猫?”
谢相知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边,拿起那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黑色的药汁,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知道今日的药里,加了什么吗?”他轻声问。
江不书摇头。
“除了黄连,还加了一味……”谢相知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骨玉藤的花苞汁液。”
江不书浑身一僵。
“那些墨紫的花苞,我今早摘了几朵,挤出汁液,混进了你的药里。”谢相知缓缓道,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不多,就三滴。但足够了。”
他走到江不书面前,俯身看着他。
“知道会有什么效果吗?”
江不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会让人……更听话。”谢相知微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颈间,“更温顺,更依赖,更……离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情人的呢喃:
“像那些骨玉藤一样。根扎在黑土里,枝叶攀在架上,永远也离不开这片庭院,永远也离不开……我。”
江不书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冰冷的热意从胃里升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肉下钻行,啃噬,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