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沉舟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又被死死压制。
“殿下!”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清冷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厉色,“请自重!此乃皇家选妃盛宴,关乎国体!殿下身为储君,岂可如此——”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温景行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肌肤细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这一下猝不及防,沉舟侧猛地一挣,竟没能挣开。他愕然抬眸,对上温景行那双此刻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自重?国体?”温景行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而锐利,“若这国体,要我用一生去演一场自己都厌恶的戏,去娶一个丝毫不心动的人,那我宁可不要!”
“温景行!”沉舟侧终于失却了惯常的冷静,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惊怒,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疯了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看周围都是什么人!”
“我看得很清楚!”温景行不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指向满园神色各异的人群,指向那些瞠目结舌的贵女,指向脸色铁青的帝后,最后,又转回来,死死定在沉舟侧惊怒交加的脸上,“我看清楚了我父皇母后的期望,看清楚了朝臣世家的算计,看清楚了这天下人眼中‘太子’该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自己和眼前的人都焚尽。
“可是沉舟侧,你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更震撼人心的力量,近乎嘶哑,“我自己的路呢?我心之所向呢?难道就因为它们不合规矩,不见容于世,便活该被埋在这重重宫阙之下,永远不见天日吗?”
沉舟侧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步步后退,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与无措。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景行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不再给沉舟侧任何反应的机会,在对方试图再次开口劝阻的瞬间,猛地俯身——
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在沉舟侧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在满园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几乎要瞪出眼眶的视线里,将这个清冷出尘、地位尊崇的国师大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沉舟侧终于彻底失态,惊呼出声,手中拂尘“啪”地掉落在地。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温景行胸前,试图推开这荒谬绝伦的禁锢。“放开!温景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滔天大罪!你会毁了你自己!”
他的挣扎对于习武的温景行来说并不算激烈,却带着真切的惊惶和愤怒。
温景行却恍若未闻,双臂如同铁箍,将怀中清瘦的身体牢牢禁锢。他抱着沉舟侧,猛地转身,面向主位上面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浑身发抖的帝后,也面向全园呆若木鸡的众人。
他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沉稳,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决心。
“父皇,母后,诸位宗亲,各位大人,”他的声音朗朗响起,清晰而坚定,回荡在死寂的琼华苑上空,“儿臣今日,有一言,不得不发,亦不愿再瞒。”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瞬间僵硬,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
“儿臣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非他不可,至死不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震惊、骇然、不可思议的脸,最后,落回怀中人苍白失色的面容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重量。
“此人,便是国师,沉舟侧。”
“今日选妃,就此作罢。所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
“但此人,儿臣绝不放手。”
说罢,他再不犹豫,也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彻底僵住、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沉舟侧,转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苑外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踏碎了满园牡丹春色,也踏碎了所有既定的规则与期待。
“逆子!逆子!!!”皇帝暴怒的吼声在身后炸响,带着雷霆之威,“拦住他!给朕拦住这个逆子!!”
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却又在温景行冰冷如刀的目光和不容侵犯的储君威仪下踌躇不前。
“温景行!你放我下来!此事尚有转圜!你莫要一错再错!”沉舟侧的声音带着颤意,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扳开他环抱的手臂,却徒劳无功。
温景行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沉舟侧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执拗,温柔,痛楚,决绝。
“转圜?”他低声反问,脚步不停,“如何转圜?是看着你继续站在我身后一步,用‘国师’的身份将自己包裹起来,看着你为我娶妻纳妃铺路道贺,看着你我之间永远隔着这该死的君臣之礼、世俗眼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
“舟侧,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看了。”
“今日,要么你我一同走出去,要么,就让我抱着你,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沉舟侧的心上。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劝阻,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沉舟侧抵在他胸前的手,力道一点点卸去。他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挣扎。
只是将脸,轻轻侧向了温景行的胸膛,避开了身后所有能刺伤人的目光。
温景行感受到他的变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步伐却更加坚定。
他就这样,在皇帝暴怒的呵斥、皇后晕厥的惊呼、侍卫迟疑的阻拦、以及满园难以置信的死寂中,抱着苍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琼华苑的月洞门。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谢相知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在死寂的苑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好!好一个‘非他不可,至死不渝’!好一个‘抱着你死在这里’!”他笑出了眼泪,转向身旁同样怔然的江不书,眼中光芒璀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无师,瞧见没?我这五弟……平日里闷不吭声,发起疯来,可比为兄狠多了!直接扛了国师就跑!哈哈哈哈!这下,京城的天,可真的要捅破了!”
江不书望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又看向上首气得浑身发抖、几欲昏厥的帝后,和满园惶然失措、如同末日降临的人群。
春风依旧暖,牡丹依旧香。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温景行抱起沉舟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选妃宴,没有选出太子妃。
却选出了一场,必将席卷整个朝堂、震动整个苍澜的——
惊世风暴。